意識從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緩緩上浮，如同溺水者掙紮著浮出冰冷的水麵。首先恢複的是聽覺，一種極其微弱、穩定而規律的“嘀嗒”聲，像是某種精密的儀器在運作。然後是嗅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和舊書的沉靜氣息，與她之前聞到的任何氣味都不同，沒有血腥，沒有腐朽，隻有一種近乎sterie的潔淨與安寧。
林薇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暈，幾秒鐘後，視線才逐漸聚焦。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但略顯堅硬的單人床上，身上蓋著素白色的薄被。房間不大，陳設簡潔到近乎冷清：金屬床架，一張小桌，一把椅子，牆壁是光滑的乳白色，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嵌入式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燈板。這裡絕不是醫院，也絕非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她嘗試移動身體，一陣劇烈的酸痛和虛脫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尤其是胸口，仿佛被巨石碾壓過，呼吸都有些困難。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嚴重的外傷。她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顆完整的心核依舊緊貼皮膚，傳來穩定而溫熱的搏動，隻是光芒內斂，仿佛也耗儘了力量，陷入沉睡。袖中的破妄刺不見了，染血的筆記和福伯給的藥丸也消失了。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鏡廳的崩塌，陳景明在銀光中湮滅，源鏡內巨眼的怒吼，福伯將她和陳昊推出裂縫的最後身影，以及……陳昊墜落時那張蒼白而安靜的臉。
陳昊！
她猛地想坐起來，卻因脫力而重重摔回枕頭，發出一聲悶哼。
“你醒了。”一個平靜無波、聽不出年齡和情緒的女性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薇警覺地轉頭，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款式簡潔如同製服般連體衣的女人站在門口。她約莫三十歲上下，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清秀卻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兩口古井，正靜靜地看著她。她手中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大小的設備。
“你是誰？這是哪裡？陳昊呢？”林薇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裡是‘第七觀測站’，一個安全屋。”女人走了進來，步伐輕捷無聲，將手中的設備放在小桌上，屏幕亮起，顯示著林薇的心率、血壓等基礎生理數據，“我是這裡的醫療協調員，你可以叫我‘青’。陳昊在隔壁房間，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尚未恢複，我們正在監控他的情況。”
第七觀測站？守夜人？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終於接觸到了這個神秘組織的核心！
“福伯呢？”她急切地問，心中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青搖了搖頭，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福安福伯）執行最終協議，能量信號已於鏡廳崩塌時消失。根據條例，判定為……犧牲。”
儘管早有預感，但聽到確切的答案，林薇的心還是沉了下去。那個沉默寡言、卻在最後關頭舍身救下他們的老管家，最終還是沒能走出來。
“犧牲……”她喃喃重複，眼眶有些發澀，但強行忍住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青似乎沒有在意她的情緒波動，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說道：“你的身體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精神力嚴重透支，但心核的自我保護機製避免了更嚴重的損傷。需要靜養恢複。關於此次事件的初步評估報告，在你體力允許後，會有專人向你了解情況。”
“評估報告？”林薇蹙眉，“你們到底是誰？守夜人？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陳景明死了，鏡廳毀了，那扇‘門’呢？”
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操作了一下平板，牆麵突然變得透明，呈現出一幅動態的星空圖，其中幾個光點被特彆標注出來。“我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她指向星空圖，“‘門’並非唯一，也非終點。陳景明試圖打開的，隻是一個相對活躍的‘節點’。鏡廳的崩塌和‘偽核’的毀滅，暫時封閉了這個節點，但能量的漣漪已經產生，需要時間平複。我們的工作是觀測、評估，並在必要時進行‘乾預’，以防止類似事件引發連鎖反應，破壞現實的‘帷幕’。”
她的解釋冰冷而客觀，仿佛在描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物理現象。林薇感到一陣寒意。在這些“守夜人”眼中，陳景明的瘋狂、陳昊的痛苦、福伯的犧牲，似乎都隻是需要被“處理”的“事件”和“數據”？
“乾預？就像福伯那樣？還是像你們之前……觀察那樣？”林薇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青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動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平靜：“乾預的方式和程度，取決於威脅等級和風險評估。福安的選擇，符合他當時的判斷。至於觀察……獲取足夠的信息，是做出正確判斷的基礎。”
她的話滴水不漏，讓林薇無從反駁，卻也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個組織太過龐大，太過冷漠，他們的“平衡”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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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見陳昊嗎？”林薇換了個問題。
“可以，但時間不宜過長。他的情況……比較特殊。”青點了點頭，走到牆邊，手指在某個位置按了一下，一麵牆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了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房間。
林薇掙紮著下床，扶著牆壁，踉蹌地走了過去。
隔壁房間的布置與她那邊類似，隻是多了一些更精密的監測儀器。陳昊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仿佛隻是睡著了。他身上的那些可怕紋路已經消失，皮膚恢複了正常的色澤，隻是眉心處，多了一個極淡的、仿佛火焰灼燒過的淺色疤痕。
然而，林薇卻能感覺到，在他平靜的表象下，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冰冷的能量殘餘，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他的意識深處。那是“影噬”被淨化後留下的最後印記，或者說……種子？它真的被徹底清除了嗎？
似乎感應到她的到來，陳昊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醒來。
“他的意識海受損嚴重，‘影噬’的剝離過程幾乎摧毀了他的自我認知屏障。”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需要時間重建，或者……永遠無法完全恢複。而且，‘門’的投影崩潰時的能量衝擊，與他體內的‘影噬’殘留產生了未知的共鳴，結果難以預料。”
永遠無法恢複？未知共鳴？林薇的心揪緊了。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換來的依然是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再次被推開，另一個穿著同樣深灰色製服、氣質冷峻、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先是對青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林薇小姐，我是本觀測站的負責人，你可以叫我‘岩’。”男人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鑒於你在此次事件中的關鍵作用，以及你與‘心核’的特殊關聯，組織經過評估，向你提出兩個選擇。”
林薇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交涉”現在才開始。
“第一，”岩伸出兩根手指，語氣平淡，“我們清除你與此事件相關的部分記憶，確保其不會對現實帷幕造成持續乾擾，然後送你返回正常生活。你將回歸平凡，但會失去這段時間的所有經曆和……力量。”
清除記憶？回歸平凡？林薇的指甲瞬間掐入了掌心。忘記一切？忘記陳昊，忘記秦婆，忘記福伯，忘記所有的恐懼、掙紮與犧牲？這比死亡更讓她難以接受！
“第二呢？”她幾乎是咬著牙問。
“第二，”岩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看穿她的靈魂，“你正式加入‘守夜人’外圍序列，接受基礎的訓練和引導，成為一名‘觀測者’。你將保留記憶和力量，但需遵守組織的紀律，承擔相應的責任，繼續監視與‘門’相關的異常波動，並在必要時配合行動。但你必須明白，這條路充滿未知的危險，且一旦踏上，將再無回頭之日。”
加入守夜人？成為一名在暗處監視超自然威脅的“觀測者”？林薇愣住了。這個選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這意味著她將徹底告彆普通人的生活，踏入一個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世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上昏迷的陳昊。如果他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需要被監視的“異常”，他會怎麼想？如果“影噬”的威脅並未完全消除呢？如果陳景明所說的“門”不止一個呢？
那些死去的、消失的人，那些未解的謎團，那些潛伏的危機……真的能當作從未發生過嗎？
平凡的安全，與危險的真相。一個看似簡單，卻重若千鈞的抉擇，擺在了她的麵前。
黎明的光線，似乎從未如此冰冷，也從未如此清晰。
第五卷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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