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內,氣氛比正殿更為凝滯。孫芸一身戎裝,按劍而立,身後是三百名她親手招募、訓練的女兵親衛。這些女子個個神情肅穆,目光銳利,無聲地拱衛在周皇後、袁貴妃、田貴妃以及大臣們的女性家眷)周圍——說來也寒酸,堂堂大明皇帝的後宮,竟還不如朝中一些閣老家眷來得“興旺”。
孫芸的目光始終不離殿門方向,耳中捕捉著遠處傳來的每一絲異響。她能有今日,全賴陛下破格選拔。在她眼中,這位年輕的天子與世上所有男子都不同。他給了她這樣一個女子另一種人生的可能,一個掙脫世俗桎梏、憑手中刀劍贏得尊嚴的全新起點。因此,當叛亂的烽火燃及皇城,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決絕的報恩方式——率她的女兵,為陛下守護好最重要的家人,直至流儘最後一滴血。
她看到周皇後眉宇間化不開的憂懼,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沉穩的聲音開口安慰道:“娘娘寬心,陛下洪福齊天,自有上天庇佑,定能逢凶化吉。”
周皇後聞言,抬起蒼白的臉,看向這位英氣逼人的女將軍,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點了點頭:“孫將軍有心了。”聲音雖輕,卻帶著母儀天下的鎮定。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蹭了過來。曹變蛟剛把小太子哄得破涕為笑,自覺功勞一件,又惦念著皇後這邊的安危,便晃悠了過來。他瞅了瞅氣氛沉重的女眷們,撓了撓頭,對著周皇後和孫芸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帶著幾分憨氣的笑容,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娘娘!孫千戶!你們都把心放回肚子裡!有我曹變蛟在,保管出不了岔子!外麵那些毛賊,來一個我砍一個,來兩個我砍一雙!絕對護得大家周全!”
他嗓門洪亮,語氣裡充滿了近乎盲目的自信,與殿內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卻莫名地帶來一股粗糲的生氣。
孫芸瞥了他一眼,對他這種莽撞的保證既覺好笑又有些無奈,但此刻這份毫不掩飾的忠誠卻顯得尤為珍貴。她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手始終緊握著劍柄。
周皇後看著眼前這位勇猛卻略顯憨直的將領,心中稍安,輕聲道:“曹將軍勇武,本宮自是信得過的。一切……便有勞諸位將軍了。”
曹變蛟得了皇後的肯定,更是乾勁十足,虎目圓睜,如同門神般往殿門口一站,仿佛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殿內女眷們受他這股豪氣感染,緊張的情緒似乎也緩解了少許。
孫芸則依舊保持著警惕,與曹變蛟一內一外,一靜一動,共同在這深宮危局中,撐起了一小片安全的天地。
皇宮內暫時安全,但這幫子“烏合之眾”有好幾萬呢。朱由檢看著他們在那咚咚咚的撞門。內心著急,但也沒辦法。自己兵少,還要分開布置。
就在朱由檢望著遠處又一片烏泱泱湧來的人群,心頭拔涼,幾乎要仰天長歎“朕竟如此不得人心?人人都欲誅朕而後快?”之際,那支突如其來的“生力軍”卻以驚人的速度衝近了。
這一湊近,可就看出了大不同!
來的哪是什麼叛軍援兵?分明是一支光怪陸離、卻士氣高昂的“雜牌救駕軍”!
跑在最前麵的,居然是那兩個平日裡因為教派問題吵得麵紅耳赤的西洋傳教士——湯若望和詹姆斯!此刻這兩位神父早已顧不上什麼“因信稱義”還是“聖像崇拜”的爭執了,兩人都是袍子沾灰,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寫滿了同樣的焦急。他們心裡門兒清:像朱由檢這樣對西學感興趣、給他們建造教堂的君主放眼整個亞洲是絕對的稀世珍寶!這要是沒了,他們在大明的傳教事業眼看就要起航的船,非得當場沉底不可!為了主的榮光以及他們多年的心血),說啥也得保住這位皇帝!
緊跟著倆洋和尚的,更是兩尊讓人瞠目結舌的“大神”——都察院的活招牌,道德楷模黃道周和劉宗周!這二位老先生可不是來批判皇帝“重用女流”的,他們是來勤王護駕的!雖然他們對皇帝的某些政策頗有微詞,但在他們固守的綱常倫理裡,“君父有難,臣子死節”乃是天經地義的第一要務!朱由檢再不對,那也是正統天子,豈容亂臣賊子欺辱?於是,兩位老臣竟也豁出去了,黃道周手裡緊緊攥著一把不知從哪個廚房摸來的菜刀,劉宗周則揮舞著一根看起來就很結實的門閂,跑得官帽都歪了,卻一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在這幾位“領頭羊”身後,那場麵就更壯觀了:有穿著低品階官袍、手持笏板大概是唯一武器)的年輕官員;有更多聞訊趕來、手持五花八門“兵器”的國子監太學生——拿掃帚的、舉著硯台的、甚至有個力氣大的扛著個鐵鍋當盾牌;更夾雜著無數京城百姓,有的拿著扁擔,有的提著燒火棍,有的甚至就撿了塊板磚……他們或許說不清大道理,但他們知道,是這位皇帝來了之後,清理了街麵上的惡霸,整頓了倉場,讓他們日子稍微好過了點。如今有人要殺皇帝,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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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營在哪?為何遲遲不至?
答案冰冷而無奈:無兵符,不得擅動。
這便是帝國製度的鐵律。京師重地,精銳大軍豈能無詔而出?誰又能保證,出營的軍隊是去平叛,而非趁火打劫甚至本身就是兵變?五城兵馬司同樣受此約束。主觀能動性?在“謀逆”嫌疑麵前,任何未經授權的軍事調動都是自取滅亡。
盧象升接到警報時,時間已隻剩下不到一個時辰。這點時間,對於一支需要核驗命令、披甲集結、並從城外駐地開拔的大軍而言,堪稱絕望。他能做的極限,便是通知距離最近的幾處營區,並帶上自己的親衛直屬部隊,共計千餘人,拚死衝入皇城先護住陛下。
如今的京營三大營,早已非昔日糜爛之師。這是朱由檢咬牙從牙縫裡每年擠出三十二萬兩白銀,交由盧象升嘔心瀝血整訓出的精銳,滿編八千,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然而,這點兵力對於偌大的京城而言,實在是捉襟見肘。他們平日還需分班巡防、守禦九門,能在倉促間拉出來的機動兵力,至多五千。
朱由檢原本還指望等財政再寬裕些,便讓盧象升擴軍至兩萬。但現在,他看著城下洶湧的叛軍,隻覺得這個夢想和他自己,大概率都活不過今晚了。
與此同時,三大營駐地內,副將雷時聲、李重鎮、王樸等將領早已被皇城方向衝天的火光和殺聲驚動。他們皆是盧象升一手提拔的悍將,深知事態緊急,不等正式軍令,便已暗中命令麾下士卒整裝待命,刀出鞘,箭上弦,隻等盧象升的調兵符信一到,便立刻出擊平叛!
然而,他們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一道令人瞠目結舌、完全違背常理的命令——“各部嚴守營寨,無令不得出營,違令者斬!”
這道泛著古怪的命令,讓雷時聲等將領瞬間愣在當場。
“這……這是什麼狗屁命令?!”性如烈火的雷時聲首先按捺不住,低吼道,“皇城都快被掀了!讓我們在這兒乾看著?!”
沉穩些的李重鎮也是眉頭緊鎖,麵色凝重:“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這不像盧督師的命令!莫非……督師已然遇害?這是叛軍假傳的將令?”
就連最為勇猛的王樸也察覺出了異常,猛地一拍桌案:“管不了那麼多了!陛下和督師定然危在旦夕!我等世受國恩,豈能坐視逆賊弑君?!就算事後被問罪,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