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薊遼總督陳新甲早已肝膽俱裂。祖大壽、何可綱及四萬關寧精銳全軍覆沒的噩耗,將他那點紙上談兵的虛妄自信徹底擊得粉碎。
他從未真正經曆過如此規模的血腥敗績,更無法想象皇太極的用兵竟如此狠辣果決。極度的恐懼之下,他竟然全然不顧身後那剩餘八萬大軍的安危和整個帝國的戰略態勢。
他帶著殘存的部隊,如同驚弓之鳥,倉皇繞道龍井關,一頭鑽進了相對“安全”的薊鎮防區。
一進入薊鎮城牆的保護範圍,陳新甲便如同癱瘓了一般,再也挪不動半步。他下令全軍就地駐防,深溝高壘,做出一副嚴防死守的姿態,實則完全是畏敵如虎,隻想躲在這暫時的避風港裡,對外界天崩地裂的變化充耳不聞。
這下,可急壞了軍中的少壯派將領,尤其是吳三桂和祖寬等人。
吳三桂的舅舅正是戰死沙場的祖大壽!聞聽舅父力戰殉國,屍骨無存,吳三桂已是心如刀絞,悲憤交加。
他此刻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率軍殺回遼西,哪怕拚個魚死網破,也要為舅父報仇,收複失地,奪回祖大壽和數萬弟兄的遺骸。他見陳新甲如此龜縮不前,簡直急火攻心。
而祖寬更是祖大壽的家丁出身,是祖家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將領,與祖大壽情同父子,與何可綱也是多年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袍澤。主將慘死,他卻隻能窩在這薊鎮無所作為,對他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和恥辱。
兩人幾乎是日日求見,夜夜勸諫。
吳三桂強壓著怒火,語氣焦急:“督師!我軍雖新挫,但主力尚存,八萬將士求戰之心熾盛!山海關乃天下第一關,豈容有失?當速速整軍馳援,依托關城,尚可與虜酋一戰!若在此遲疑不前,一旦山海關有變,京師震動,我等皆成千古罪人啊!”
祖寬則更為激動,他雙目含淚,聲如洪鐘:“督師!大帥和何將軍死得壯烈,四萬弟兄的血不能白流!咱們關寧軍沒有慫包!請督師給末將一支令箭,末將願為前鋒,拚死也要殺回錦州,替大帥報仇!就算戰死,也好過像如今這般窩囊地困死在這裡!”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陳說利害、如何激昂請戰,已經被嚇破膽的陳新甲根本聽不進去。他隻是煩躁地揮揮手,用一些“穩重持重”、“從長計議”、“謹守要害”的套話搪塞,嚴令各部不得妄動,違令者斬。
轉機的到來,充滿了弘光朝堂特有的荒誕與諷刺色彩。
率先向困守薊鎮、畏敵不前的薊遼總督陳新甲發難的,並非朝中哪位正直的言官,而是那位早在山海關聞風先逃、導致防線總崩潰的監軍太監——高起潛!
高公公一路倉皇逃回北京後,驚魂甫定,便開始敏銳地盤算起來。
他深知,錦州陷落、遼軍慘敗這等天大的禍事,必須有人來承擔罪責,而這個人都絕不能是他自己。於是,他迅速發揮其顛倒黑白的本領,搶在一切彈劾奏章之前,秘密呈遞了一本措辭嚴厲的奏疏,直抵禦前。
在這份奏疏中,高起潛將自己描繪成一位洞察秋毫、忠君為國的孤忠之臣。
他痛心疾首地參劾陳新甲:“……薊遼總督陳新甲,受陛下重托,卻畏虜如虎,屢失戰機!坐擁十萬大軍,竟逡巡於薊鎮,畏葸不前,徒耗國家錢糧巨萬!更兼指揮失當,致令祖大壽、何可綱等忠勇之將深陷重圍,四萬精銳一朝儘喪,實乃喪師辱國之首罪!身為督師,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反使虜焰囂張,疆土淪喪,其罪當誅!”
奏疏寫得義正辭嚴,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絕口不提他本人聽聞警訊便棄關先逃、致使軍心潰散的滔天大罪,將所有敗責精準地、一股腦地全部扣在了遠在薊鎮、有口難辯的陳新甲頭上。
這份奏疏完美地迎合了弘光帝朱由崧的需要。他正因前線慘敗而焦頭爛額,急需一個替罪羊來轉移朝野視線,安撫沸騰的物議。高起潛的指控來得正是時候!至於真相如何,他根本懶得去細究。
於是,一道嚴厲申飭並鎖拿陳新甲回京問罪的聖旨,很快便從北京發出,朝著薊鎮疾馳而去。
聖旨的內容嚴苛,以弘光帝朱由崧的名義,對薊遼總督陳新甲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申飭,痛斥其“喪師辱國”、“畏敵如虎”、“糜餉勞師”,將其定為遼西慘敗的首要罪臣。
然而,或許是前線實在無人可用,聖旨並未立即將其鎖拿問斬,而是給了他一個看似機會、實則絕路的命令:“著即戴罪立功,克期規複遼土,奪回關寧防線。若再逡巡不前,致誤軍機,兩罪並罰,定斬不饒!”
更令人窒息的是,傳達這份聖旨、並“協助”他戴罪立功的欽差,正是那位導致山海關潰逃的監軍太監——高起潛。高公公手持聖旨,在一群錦衣衛的簇擁下重返薊鎮,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愧怍,反而帶著一種監督罪臣、手握生殺大權的得意與倨傲。
於是,在薊鎮明軍大營中,出現了一副極其荒唐而又危險的景象:軍隊擁有了兩位“最高”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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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是名義上的統帥,直屬上司——戴罪總督陳新甲。他背負著戰敗的罪名和皇帝的死亡威脅,理論上擁有軍事指揮權,但此刻威信掃地,驚魂未定,任何決策都可能被解讀為畏縮或冒進,動輒得咎。
另一位則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掌握著直達天聽、評判功過、報銷軍功的最終審核權甚至可能還有秘密上奏之權的監軍太監高起潛。他雖不懂軍事,卻深諳權術,代表著皇帝的意誌,實際架空了陳新甲的權威。
軍令由此陷入了可怕的混亂和雙重束縛之中。
高起潛高公公駕臨薊鎮大營,第一把火便燒向了軍隊的命根子——糧餉。
他悍然下令,將原本由肅宗皇帝時期定下、並竭力保證的“足糧足餉”標準,每名士兵的餉銀直接克扣下三錢!
此舉無異於從饑餓的士兵口中奪食,瞬間在軍中引發了巨大的震動和暗流湧動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