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七月
南京戶部衙門的燈火徹夜未明。自四月起,以尚書畢自嚴為首的戶部官員便閉門謝客,晝夜不停地核算著去歲賬目。算盤聲劈啪作響,謄抄的文書堆積如山,每當有算房書吏驗算出一個驚人的數字,總要反複核對三遍,才敢呈報堂官。
這一日,畢自嚴終於捧著厚達三尺的黃冊入宮覲見。這位素來沉穩的老臣,此刻雙手竟微微發顫。
陛下,他聲音沙啞,去歲歲入,核算已畢。
朱由檢正在批閱奏章,頭也不抬地問道:多少?
正賦二千三百七十六萬兩有奇。畢自嚴頓了頓,這還不包括鹽課、茶稅、礦監、匠役代銀等雜項。
啪嗒——
朱由檢手中的朱筆掉在奏章上,多...多少?皇帝猛地站起身,龍案上的茶盞被帶翻在地。
二千三百七十六萬兩。畢自嚴重複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其中田賦八百四十萬兩,海關及商稅一千二百六十萬兩,其餘為雜項。
朱由檢快步走下禦階,一把奪過黃冊。他的目光在數字間來回逡巡,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
這...這...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畢自嚴連忙解釋:漕運改海後,運費驟減七成;北方清丈田畝,新增納稅田畝四百餘萬頃;海關開埠,僅對日貿易就入銀三百餘萬兩...
去歲各項開支...朱由檢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兵餉八百二十萬兩,官俸二百三十萬兩,各項雜支二百餘萬兩。畢自嚴深吸一口氣,結餘...結餘一千一百二十六萬兩。
暖閣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朱由檢踉蹌著退後兩步,扶著龍柱才站穩身形。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
笑聲未落,兩行熱淚卻已奪眶而出。這位曆經磨難的天子,此刻竟像個孩子般又哭又笑:一千萬.......哈哈哈哈......一千萬........
畢自嚴也老淚縱橫,伏地叩首:此乃陛下勵精圖治之果,更是天下蒼生之福啊!
“漲薪!必須給天下官員漲薪!”
這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了十數年的憤懣與此刻的揚眉吐氣交織在一起,聲音在暖閣內回蕩。
畢自嚴被這突如其來的決斷震得一愣,下意識地想要勸諫:“陛下,此事關乎國本,是否……”
“是否什麼?是否還要讓朕的官員,靠著那點微薄俸祿,一邊挨著百姓的罵,一邊守著清貧,最後要麼餓死,要麼不得不伸手貪墨嗎?!”
朱由檢打斷他,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黃冊,“愛卿!你我皆知,官員貪腐,固然有品性不端之故,可那低得令人發指的俸祿,便是逼良為娼的枷鎖!如今國庫充盈,朕若再讓百官寒心,與桀紂何異?!”
他幾步走到畢自嚴麵前,將黃冊重重拍在老尚書的手中:“去擬方案!大膽地擬!不僅要漲,還要大漲!朕不僅要他們吃得飽、穿得暖,還要他們能體麵地養家、讀書、維係官箴!讓天下人知道,跟著朕,清廉守法,一樣能光耀門楣!”
畢自嚴捧著沉甸甸的黃冊,看著皇帝眼中閃爍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狂熱”的光芒,深知這不是一時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勸誡之詞咽了回去,深深一躬:“老臣……遵旨!定當竭儘所能,擬定一份足以安定天下官員之心的……養廉增俸章程!”
隨著“高薪養廉”的詔書一同明發天下的,還有一道更讓士林震動的旨意:自崇禎十七年恩科始,取士標準除文章經義外,更需勘驗“德行”。凡有欺男霸女、不孝父母、淩虐仆役等劣跡者,縱是文采錦繡,亦不得錄用。
而最令人膽寒的,是考核的方式。
明麵上,詔書要求各州縣官府提報本地士子品行。但真正的利劍,卻懸於暗處——皇帝竟彆出心裁,將此重任交給了提督東廠,西廠的大太監曹化淳。
曹化淳接旨後,於東,西廠內堂召見得力乾將。他輕撫著白玉拂塵:“皇爺的旨意,都聽明白了?咱們這些奴才,這回要當一回‘道德考官’了。”
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各州各縣報上來的,那是糊弄鬼的。咱們要聽的,是市井巷陌裡的真話。哪些個才子逛青樓賴賬,哪些個孝子對父母惡語相向,哪些個秀才老爺關起門來打殺奴婢……這些真章,都得給皇爺挖出來。”
一張無形而縝密的大網隨即撒開:
看似尋常的貨郎、茶客、算命先生,悄然出現在各大府城的茶樓酒肆、書院周圍。
東廠的檔頭們則拿著曆年《題名錄》,重點關照那些家世顯赫、行為卻不甚檢點的紈絝子弟。
更有甚者,連某些士子家中的仆役、婢女,都被暗中發展成了眼線。
這套“明暗雙線”的考核機製,很快便展現出其恐怖的效力。
南京國子監內,監生王文耀因其父是應天通判,素來囂張。一日他當眾譏諷同窗貧寒,言語刻薄。三日後,一份詳細記錄其言行、並有數名旁證畫押的密報,便已擺在曹化淳的案頭。王文耀之名,瞬間被朱筆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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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才子張明允,文章錦繡,卻素有毆妻惡名。其妻族畏其勢,不敢聲張。然而,張明允赴考途中,在驛站酒後再次施暴,整個過程被“恰好”路過的商隊“目睹”並記錄。放榜之日,文章入選的他,竟名落孫山。
幾次這般“精準打擊”後,整個士林為之悚然。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次絕非虛應故事,頭頂上時刻懸著一把看不見卻足以斷送前程的利劍。
往日裡在風月場所一擲千金的士子大幅減少;對父母言語不敬者變得恭順有加;對待仆役的態度也明顯和緩。南京秦淮河畔的畫舫,生意都清淡了三成。
有人試圖賄賂東廠幡子,卻驚恐地發現,這些往日看似貪財的番役,在此事上竟油鹽不進——他們深知,此事關乎皇爺的絕對權威,誰敢伸手,下一個被圈掉名字的恐怕就是自己。
許多出身寒微但品行端正的士子則拍手稱快。“以往隻論文章,吾等寒門難敵他們請名儒打磨的錦繡篇章。如今皇爺聖明,考校德行,正是我輩之幸!”
暖閣內,朱由檢看著曹化淳呈上的最新密報,名單上一個個被朱筆圈掉的名字,皆是文章尚可卻德行有虧之輩。
他冷哼一聲,對侍立一旁的曹化淳道:“朕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文章再好,若是個人渣,朕也絕不錄用。隻要朕活著,這幫欺世盜名之徒,就永無出頭之日!”
這道由廠衛暗探執掌的“道德鍘刀”,以其不可預測和無法收買的特性,深刻地重塑著明末的士林風氣。朱由檢用這種非常手段,強硬地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在他的朝堂上,才學與德行,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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