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湯若望與詹姆斯在有馬村持續分發糧食的消息如野火般傳遍島原半島,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遷徙潮。不僅是因為那誘人的糧食,更是因為那麵飄揚的日月旗所帶來的、鬆倉勝家無法給予的安全感。
信奉天主教的村民扶老攜幼,帶著僅有的家當從隱蔽的山穀走出;就連許多原本不信教的普通百姓,在苛政與戰亂的雙重壓迫下,也毅然決然地加入了這支求生的隊伍,紛紛朝著有馬村湧來。
起初,乙邦才和孫開忠對此並未太過在意,直到某日午後,兩人閒來無事,望著村外黑壓壓的人群,心血來潮決定清點人數。
“一隊、二隊,分頭點數!”孫開忠對手下軍官下令。
半個時辰後,當兩名隊正將數字彙總報上時,兩位身經百戰的將領都愣住了。
“多少?你再報一遍?”乙邦才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將軍,初步清點,共計約八千七百餘人!而且……人數還在增加!”
這個數字讓乙邦才和孫開忠麵麵相覷——這幾乎占據了整個島原半島三分之二的人口!一個小小的有馬村,轉眼間竟成了一座人口稠密的臨時城鎮。
更讓他們吃驚的還在後頭。
就在難民潮達到頂峰時,村外東西兩個方向同時揚起了滾滾煙塵。
東麵,一支打著毛利家“一文字三星”旗的軍隊疾馳而至,領軍大將益田元祥勒馬於村口,聲如洪鐘:“長州藩益田元祥,奉主公之命,率‘萩眾’三千,特來聽候調遣,共禦幕府!”
幾乎同時,西麵也傳來陣陣馬蹄聲,川上久隅率領的三千鐵炮隊精銳如期而至,這支以火器見長的部隊迅速在外圍構築起新的防線。
當長州的益田元祥與薩摩的川上久隅各自率領三千精銳,風塵仆仆地抵達有馬村,並旗幟鮮明地表示要“共禦幕府”時,乙邦才和孫開忠這兩位明軍主將,臉上同時露出了極為純粹的茫然。
乙邦才挖了挖耳朵,側過頭,用濃重的北地口音低聲問旁邊的孫開忠:“老孫,他剛才說……要乾啥?共禦啥玩意兒?”
孫開忠抱著胳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同樣壓低聲音回道:“聽著像是要跟幕府乾仗?可……為啥啊?”
這兩位沙場宿將,此刻的心思還完全停留在“保護湯神父彆掉一根汗毛,否則沒法跟皇上交代”這個簡單的任務層麵上。他們壓根不知道,自打他們踏上島原這片土地,尤其是乙邦才那一次“京觀立威”之後,整個日本的政局已經被攪得天翻地覆。
他們更不知道,眼前這兩位畢恭畢敬的倭將背後,是薩摩與長州兩家已經公開舉起了對抗幕府的大旗;也不知道鬆平信綱的十萬大軍正在海陸兩個方向被死死拖住;甚至不知道德川家光已經將他們視為必須鏟除的“元凶禍首”。
在他們看來,眼前這陣仗簡直莫名其妙——我們不就是護著個洋和尚在這兒發發糧食、順便砍了幾個不開眼的倭兵嗎?怎麼就連“共禦幕府”這種聽起來就要捅破天的大事都搞出來了?
乙邦才清了清嗓子,試圖理清這團亂麻,他對著益田元祥和川上久隅,問出了一個發自靈魂的、樸素至極的問題:“那個……二位將軍,恕俺老乙腦子直。俺們就是來護著湯神父的,順便……呃,砍了幾個不長眼的。這咋就……要和幕府開戰了?為啥啊?”
他和他身後的四百近衛軍,此刻就像不小心闖入了彆人家堂屋,還完全沒搞明白這家人為啥突然打起來了一樣,滿臉都寫著“無辜”與“費解”。
這極度真實的茫然,反而讓前來會師的益田元祥和川上久隅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向這兩位“始作俑者”解釋,他們這隻“蝴蝶”輕輕扇動的翅膀,已經在日本掀起了何等的滔天巨浪。一場因他們而起,他們卻尚未完全理解的巨大風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有馬村席卷而來。
麵對乙邦才那充滿困惑、發自靈魂的“為啥要打幕府”的疑問,前來會師的益田元祥和川上久隅兩人,表情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益田元祥嘴角微微抽動,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反問:“乙將軍……您,您難道還不知道嗎?”
他伸手指向村口那座猙獰的京觀,又指了指兩位神父和外圍黑壓壓的難民:“自您在此處……嗯,‘懲戒’幕府代官,樹立天朝威嚴以來,整個日本都已震動了!”
他見乙邦才和孫開忠依舊一臉“所以呢?”的純然迷惑,隻得繼續解釋,語氣愈發急切:“幕府認為我等西國藩主與天朝……與兩位神父及將軍您有所勾結,意圖不軌!那鬆平信綱率十萬大軍前來,表麵是鎮壓島原亂民,實則是要一舉鏟除薩摩、長州,以及……以及諸位天兵啊!”
旁邊的川上久隅按捺不住,聲音洪亮地補充道,帶著薩摩武士特有的直率:“乙將軍!孫將軍!幕府大軍壓境,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我等既已奉大明正朔,便是天朝臣子,豈能坐以待斃?此番前來,正是要追隨天兵,與那倒行逆施的德川幕府決一死戰!”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唰”地一聲半跪下來,抱拳道:“請兩位將軍統領我等!薩摩三千鐵炮隊,願為前驅!”
益田元祥見狀,也立刻單膝跪地:“長州‘萩眾’亦願聽候調遣!唯天兵馬首是瞻!”
這兩位日本將領的反應,將一個殘酷而清晰的現實擺在了乙邦才和孫開忠麵前:他們早已被卷入了日本內部不死不休的權力鬥爭漩渦中心,不再是旁觀者,而是風暴眼本身。
乙邦才和孫開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信息——這下,事情真他娘的大條了。保護神父的簡單任務,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要帶領一群倭兵跟倭國政府開戰的離譜局麵。
乙邦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眼前跪地請命的兩位倭將,又望了望遠處正在給難民分發食物、對此毫不知情的湯神父,最終重重地歎了口氣,罵了句:“他娘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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