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召入宮中參與“格瓦斯”大業的釀酒老師傅,在戰戰兢兢地完成了皇差,助皇帝陛下短暫地“成功”了幾次之後,便帶著豐厚的賞賜和滿腦子的困惑出宮了。
朱由檢光顧著糾結於保鮮和口感,既未與他簽訂什麼“保密協議”,也未曾叮囑他不得外傳——在皇帝看來,這尚不成熟的“餿水”配方,實在算不上什麼需要嚴防死守的機密。
然而,老師傅回到民間,仔細回味在宮中的經曆,卻品出了彆樣的滋味。
他雖不明白陛下追求的“軍需功能”何在,但憑借著他釀酒世家出身的敏銳嗅覺和多年經驗,他意識到,這種用烤黑的麵包發酵釀造的、帶氣兒的酸甜飲品,雖然不入皇家法眼,卻未嘗不能成為一種新奇市井飲品!
於是,他憑借著記憶,開始對宮中的配方進行改良。他舍棄了口感過於粗礪的黑麥,選用了更為常見的蕎麥、小麥等穀物,將其精心炒烤至焦香撲鼻的深褐色,再加以糖化、發酵。
他巧妙地調整了發酵的溫度與時間,並或許加入了些許山楂、薄荷之類的常見配料,以平衡口感,掩蓋那絲不易為人接受的“酵餿”之味。
南京城的街巷裡,開始響起了一聲聲嘹亮的吆喝:“宮廷玉釀!宮廷玉釀!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咧!”
小販推著獨輪車,車上放著幾個蒙著乾淨白布的木桶,桶裡正是那老師傅改良後的“格瓦斯”。他巧妙地借用了“宮廷”二字,以其曾在宮中為聖上釀製此物為噱頭雖未明言,但語焉不詳更能引人遐想),頓時吸引了無數好奇的市民。
“嘿!老張,這‘宮廷玉釀’是個什麼滋味?快來一碗嘗嘗!”
“喲!還真有點意思,酸酸甜甜,帶著股焦麥香,還有氣兒!解渴!”
這價格低廉、風味獨特、又頂著“宮廷”光環的飲料,竟意外地在市井間流行開來。雖然它依舊無法長期保存,往往需要當日製作、當日售罄,但這反而成了其“新鮮”的證明。
誰也不會想到,皇帝陛下旨在用於北伐大業的“軍用功能飲料”,最終會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飛入了南京城尋常百姓家,成了市井小民消暑解渴的“宮廷玉釀”。這或許,也算是朱由檢種種“折騰”之下,一個歪打正著的意外收獲吧。
曹化淳得到消息,得知那出宮的釀酒老師傅竟打著“宮廷玉釀”的招牌,將陛下折騰許久卻最終放棄的“格瓦斯”稍作改良,在市麵上售賣,而且還頗受歡迎時,頓時氣得火冒三丈。這簡直是打著皇家的旗號招搖撞騙,褻瀆天威!
他氣呼呼地趕到朱由檢麵前,義憤填膺地稟報:“陛下!那不知好歹的匠人,竟敢借宮中之名,行商賈牟利之事!簡直膽大包天!老奴這就派人去,撕爛他那張胡言亂語的嘴,查封了他的攤子!”
他本以為陛下會同樣感到不悅,甚至龍顏大怒。誰知,朱由檢聽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露出了頗為玩味的表情,連連擺手:“不不不不不……”
他拖長了音調,阻止了曹化淳,“大伴,稍安勿躁。”
朱由檢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他回想起自己那幾次三番失敗、最終淪為“餿水”和“怪味湯”的格瓦斯實驗,再對比如今在民間被改良、並被百姓接受的“宮廷玉釀”,這種反差讓他有種奇妙的荒誕感。
“朕覺得……這樣挺好。”
朱由檢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讚賞,“你剛才不是說,價格便宜,老少鹹宜,很受歡迎嗎?這說明人家確實改良得好,找到了門路。一件原本在朕手裡不成器、甚至難以下咽的東西,到了民間匠人手中,卻能變成惠及百姓的飲品,這不是好事一樁嗎?”
曹化淳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可是陛下,他打著‘宮廷’的旗號……”
“一個名頭而已,何必較真?”
朱由檢不以為意地打斷了他,“朕那些‘五彩黴斑’、‘驚天爆炸’、‘餿味湯水’若是真能歪打正著,啟發民智,或是像這樣,最終搗鼓出些惠及尋常百姓的物件吃食,朕倒是樂見其成。總比爛在宮裡,或者隻寫在故紙堆裡強。”
隨即,朱由檢大手一揮,寫下“快樂氣泡水”幾個大字,
他放下筆,拎起這張墨跡未乾的禦書,頗為自得地欣賞了一下,然後遞給一旁目瞪口呆的曹化淳。
“大伴,去,把朕這幅字給那位老師傅送去。”
朱由檢語氣輕鬆,“告訴他,以後他賣的這玩意兒,就叫這個名兒了!‘宮廷玉釀’聽著太板正,配不上這解渴消暑、讓人喝了心頭暢快的小玩意兒。朕看,‘快樂氣泡水’就挺合適!”
曹化淳雙手接過那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宣紙,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陛下的思路。
前一刻還要追究“僭越”之罪,下一刻竟親自賜名,還賜了這麼一個……如此直白、甚至有些俚俗的名字?“快樂氣泡水”?這、這成何體統?皇家顏麵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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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這……這名號是否過於……過於通俗了?”曹化淳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要的就是通俗!”朱由檢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老百姓一聽就懂,一喝就樂,多好?難道非要叫什麼‘瓊漿玉液’、‘金波玉露’才顯得高貴?快去快去,朕倒要看看,頂著這塊新招牌,他的‘快樂氣泡水’能賣得多紅火!”
曹化淳捧著這“禦賜招牌”,心情複雜地退了下去。他可以想象,當那位原本可能正惶惶不可終日的老師傅,接到這幅字時,會是怎樣一種從地獄到天堂的錯愕與狂喜。
不久之後,南京城的街巷裡,那吆喝聲果然變了:“禦賜名號——快樂氣泡水!喝了就快樂的氣泡水咧!”
暖閣內,朱由檢剛剛批閱完奏折,身體向後靠在龍椅上,目光放空。一個模糊的、尚未來得及成型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盤旋,讓他下意識地沉吟出聲:
“嗯…………”
他剛轉過頭,想對侍立在一旁的曹化淳說點什麼——“大伴,你說……”
“噗通!”
他話還沒說完,曹化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以與他年齡和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刷”地一下就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金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