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頓,對侍立一旁的曹化淳吩咐道:記住,不必經通政司傳諭,你親自去都察院值房傳口諭。告訴他,穿常服即可,不必著朝服。
錢龍錫聞言,立即領會了皇帝的深意——這般安排既顯得格外器重,又不會過早驚動朝中與徐家交好的官員。他連忙躬身:陛下思慮周詳,臣這就去擬寫調任諭旨,待明日李待問陛見後即刻發出。
徐家之所以選擇在此時公然與朱由檢對抗,實乃新舊仇恨交織下的必然反抗。這一切的根源,在於皇帝推行的改革實實在在地觸動了徐家幾代人積累的核心利益。
首當其衝的,便是軍屯土地的流失。朱由檢大力整頓衛所製度,派遣的指揮使們鐵麵無私,嚴格執行清退侵吞軍屯的政令。
在這一過程中,徐家通過數代人巧取豪奪而來的超過十萬畝良田被強行收回國有。對徐家而言,這不僅是巨大的經濟損失,更是對其在地方特權的直接挑戰——即便是皇親國戚也難以幸免,更何況一個前朝首輔的後人。
而如今朱由檢推行的惠民貸政策,更是對徐家財富根基的第二次打擊。徐家長期以來通過高利貸盤剝百姓,年息往往高達五成甚至翻倍,這條財路如今被朝廷年息僅半分的貸款徹底截斷。
一邊是既得利益被剝奪,一邊是財源被切斷,徐家自然不能坐以待斃。他們選擇散布謠言、蠱惑民眾,既是為了維護自身利益,也是在向朝廷示威——江南士紳的勢力,絕非皇帝幾道政令就能輕易撼動。
這場較量,早已超出了單純的政策爭議,演變成了一場關於權力與財富重新分配的生死博弈。
次日,偏殿
朱由檢端坐於禦案之後,看著從殿外穩步走入的李待問。
這位禦史年約五旬,麵容清臒,腰背挺得筆直,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常服穿得一絲不苟。
朱由檢看著他,心頭不免泛起幾分複雜情緒——就是此人。曾連上七道奏疏,稱自己是那暴秦,漢武;去歲又因自己買了大批軍火,在朝會上當麵頂撞,氣得他當日少吃了半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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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不招人待見的倔老頭。”
朱由檢在心中暗歎。
然而此刻,看著李待問那副連行禮都透著剛硬的身影,朱由檢忽然覺得,這般性子用在彆處固然可惱,但若用來對付徐家……
皇帝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揚。
“罷了,”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既要用他,朕今日便暫將這張臉皮擱在一旁。”
待李待問行完禮,朱由檢竟破天荒地抬手虛扶:“李卿平身。賜座。”
侍立的曹化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趕忙搬來一個繡墩。
李待問卻並未立即就坐,而是抬眼直視禦座,聲音清朗:“陛下今日召見微臣,想必不是要聽臣勸諫節儉。若有差遣,臣萬死不辭。”
朱由檢被他說中心事,輕咳一聲,索性開門見山:“愛卿快人快語,那朕便直說了。鬆江徐家,卿可熟悉?”
徐家那事,想必愛卿也有耳聞。
朱由檢端起茶盞,借著熱氣打量著階下之人。
朕記得,當年愛卿在蘇州任上,曾將徐家旁支的徐彥良問成死罪。雖說後來刑部改判,但這份膽識......
他刻意頓了頓,不知愛卿如今,可還保有當年那般銳氣?
李待問聞言,霍然起身。那雙總是帶著批判光芒的眼睛裡,此刻竟迸發出一種近乎熾熱的神采。
陛下!
他聲音洪亮,在偏殿內回蕩:臣當年未能將徐彥良明正典刑,至今引為平生憾事!這麼多年來,臣無一日不關注徐家動向。
說著,他竟然從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寫就的奏本,雙手奉上:這是臣這些年來搜集的徐家罪證十七款——強占民田、私設稅卡、勾結海寇、偷漏鹽稅......樁樁件件,鐵證如山。臣一直在等,等一個能將徐家連根拔起的機會!
他向前一步,目光堅定:若陛下信得過臣這把老骨頭,臣願再赴江南。這一次,定要讓徐家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愛卿一人前去……”朱由檢話到嘴邊,卻不禁想起兩年前的漕運總督袁繼鹹。若非他當機立斷派遣七萬大軍馳援,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恐怕早已被扔進運河喂了魚蝦。
皇帝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李待問身上:“愛卿是廣東人……想必比朕更清楚江南官場的規矩。這些年來,朕與江南諸位‘賢臣’的關係,愛卿也是親眼所見的。”
這話說得含蓄,卻讓李待問頓時麵露窘色。
他豈會不知皇帝所指——這些年來帶頭罷工、罷朝,甚至以死相諫的官員中,確實不乏他的同鄉好友。此刻被皇帝當麵點破,這位向來剛正的禦史也不禁有些難堪。
李待問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的衣領,苦笑道:“陛下明鑒。江南官場確實……盤根錯節。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快刀斬亂麻。臣雖不善交際,卻最擅長的就是斬斷這些亂麻。”
李卿可知,當年浙江巡撫陸振飛,在江南士林中得了什麼名號?
不等李待問回答,皇帝自顧自說道:北兵屠夫朱家惡犬——這些名頭,如今還在江南流傳。他借朕的刀在浙江殺得血染西湖,這才穩住了局麵。可如今,還有哪個江南士紳敢與他同桌共飲?
放下茶盞,朱由檢凝視著李待問:朕的兵,你自然可以借。但借了之後,你在江南士林中的名聲,怕是比陸振飛還不如。從此以後,你就是他們眼中的朝廷鷹犬,再難在清流中立足。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卻愈發清晰:這代價,李卿可想明白了?是要做孤臣,還是繼續當你的清流禦史?
李待問聞言,整了整衣冠,向著禦座深深一揖。當他抬起頭時,臉上竟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陛下,臣今年五十有六了。自從萬曆四十七年中進士,在官場浮沉近三十載,所謂的清流名聲,早就看透了。
他向前一步,聲音愈發堅定:當年張江陵推行一條鞭法時說過:知我罪我,其在斯乎?臣這些年在都察院,見多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與豪強沆瀣一氣的所謂。陛下若真要整頓江南,就不能指望這些人。
說到此處,李待問突然跪倒在地,聲音鏗鏘:臣願做陛下手中的快刀!陸振飛殺得,臣為何殺不得?至於身後名——
他抬起頭:若能為陛下肅清江南積弊,讓百姓得以喘息,縱使千夫所指,臣亦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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