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功將司法權從行政體係中剝離,並為民間借貸劃定了“利率紅線”之後,朱由檢透過紛繁的政務,洞察到了一個更為深層的症結。他意識到,即便在自己推行的低稅政策下,子民們依然在貧困線上掙紮,其根源之一,便是那無處不在、吸食民髓的“高利貸”。
“既然朝廷正在大力回收民間劣錢,何不借此機會,以官營借貸為渠道,將官府新鑄的足色銅錢發行出去?此舉一可避免新錢集中湧入市麵導致物價騰踴,二能將優質貨幣精準投放到最需要資金的農戶手中,逐步取代劣錢,可謂一舉兩得。”
經過詳細廷議,一道旨在“通錢法、紓民困”的新政詔書頒行天下。其核心條款如下,
百姓可以其名下擁有的田地為抵押,向所在地官倉或指定官署申請借款。
首五年優惠期,年息僅為半分,且采用“先息後本”方式,借款人每年僅需支付利息,極大緩解了短期還款壓力。
續約五年調整期,若五年期滿後確實無力償還本金,經核實可申請續借五年,但年息調整為一分。此舉既體現了朝廷的體恤,也設置了成本約束,防止過度依賴。
然而,
在帝國財賦重地的江南,一場預料之中的抵抗正以最尖銳的形式爆發。
這場風波的引領者,並非尋常豪強,而是鬆江華亭的徐氏——前朝首輔徐階的家族。作為曆經數朝、門生故吏遍天下的江南士紳領袖,徐家敏銳地察覺到,皇帝這套組合拳的最終目標,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特權與財富結構。
徐氏家族的當代家主徐肇惠,並未公開抨擊聖旨,而是采用了更為精巧而惡毒的策略。他們利用自身在士林和鄉裡的巨大影響力,開始係統地散布言論:
“諸君可曾細觀那官倉新鑄之錢?其銅色發暗,入手輕飄,遠不及萬曆通寶之厚重。朝廷這是要以劣錢盤剝吾民之膏血啊!”
更有甚者,他們巧妙地引經據典,將朱由檢的新政與曆史上著名的失敗改革相提並論:
“諸君莫忘前宋王荊公乎?其‘青苗法’初行時,何嘗不是以‘惠民’為名?然其結果如何?官府逼貸,胥吏橫行,良法終成苛政!今日之‘惠民貸’,與昔日之‘青苗法’何其相似!隻怕我等今日借了這‘成色不足’的銅錢,來日便要傾家蕩產以償!”
這些言論,由徐家這樣的“清流領袖”口中傳出,通過其門生、故舊、掌控的商會乃至說書人,在蘇鬆常杭等富庶州縣迅速傳播,其蠱惑力遠超尋常謠言。它精準地利用了民眾對貨幣成色的天然敏感、對官府的不信任以及對曆史悲劇的恐懼。
一時間,江南輿論嘩然。
許多原本對低息貸款抱有期待的普通民眾陷入了深深的疑慮:“連徐閣老的家人都這麼說,恐怕這新政背後真有蹊蹺。”
而那些原本就利益受損的地方豪強和錢莊業者,則如獲至寶,紛紛以徐家的言論為依據,更加肆無忌憚地詆毀新政,甚至聯合起來,暗中抵製、阻撓官倉的借貸業務。
徐階後人這一舉動,堪稱打在朱由檢新政“七寸”之上的一記重拳。
它不僅僅是在散布謠言,更是在爭奪對政策的話語權和解釋權,試圖從根本上瓦解新政的民意基礎。這標誌著朱由檢的改革,已經從頒布法令的階段,進入了與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集團進行正麵較量的深水區。這場鬥爭的勝負。
暖閣內,
朱由檢的臉色發黑。
“愛卿……朕若沒記錯,你亦是嘉靖四十一年,由徐華亭主考取中的進士?算起來,亦是那徐閣老的……門生?”
錢龍錫聞言,渾身猛地一顫。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官帽險些觸地,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驚惶:“陛下明鑒!臣……臣確是徐師門下,此乃科場定例,臣不敢忘,亦不敢不認!然臣自通籍以來,心中唯有君父,唯有社稷!
徐師昔日提攜之恩,臣不敢忘,然此乃私誼!今日徐肇惠蠱惑人心、阻撓新政、誹謗朝廷,此乃國事,乃公義!臣……臣深知國法無私,豈容徇情!”
他猛地抬起頭,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眼神卻異常堅定:“陛下,徐家所為,已非尋常鄉紳抗法,其散布謠言,動搖國本,其心可誅!臣為刑部尚書,執掌天下刑名,若因私廢公,徇情枉法,上負陛下天恩,下負萬民所托,臣……萬死難贖!”
朱由檢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探究:“行了,起來回話吧。朕方才是一時氣急,並非疑你。”
他待錢龍錫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才繼續道,“正因你是徐華亭的門生,朕今日才更要問你。給朕好好說說這個徐家——說說他們如今在鬆江,究竟是何等光景,何等氣象?朕要知道,他們倚仗的,除了徐閣老留下的那點香火情分,還有什麼?”
錢龍錫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表明立場的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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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加思索,用儘可能平實的語言回稟:陛下息怒。徐家之勢,確非尋常。徐華亭公當年位極人臣,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此為其一。然其根基,實在鬆江。
他抬眼觀察皇帝神色,徐家在蘇鬆一帶,有棉田遍三府,織機響連宵之說。其家不僅坐擁良田數十萬畝,更掌控著江南近三成的棉布貿易。
從棉花種植、紡紗織布,到染整售賣,皆有其族人或家奴經營。鬆江府的漕運碼頭,十停中有七停的貨物要與徐家打交道。
更甚者,
錢龍錫聲音壓低,徐家暗中把持著錢莊、當鋪生意。民間借貸,多繞不開徐家影蹤。其放貸之息,往往遠超陛下新定之規。陛下推行惠民貸,鑄新錢以代劣錢,實乃觸及徐家命脈。
至於朝中,他謹慎措辭,徐氏子弟雖無高位者,然各級官員中,受其恩惠、與其聯姻者不在少數。這些關係盤根錯節,形成一張無形大網。徐肇惠敢如此行事,正是自恃有此依仗。
“可有辦法敲打一下?”朱由檢頓了頓,“要不朕去他徐府住幾天,愛卿看如何?”
錢龍錫聞言,手中笏板險些落地,慌忙躬身:“陛下萬乘之尊,豈可輕入虎穴!徐府雖在鬆江,然其勢力盤根錯節,若有不測...”
他見皇帝神色不豫,急忙話鋒一轉:“臣以為,敲打之法貴在綿裡藏針。今有三策可供聖裁:其一,可命巡鹽禦史徹查鬆江曆年鹽引,徐家在此中多有逾製;其二,令工部重新勘驗蘇鬆水利,徐家田產多依河渠而建;其三...”
錢龍錫稍稍壓低聲音:“臣聞徐家近年與海商往來密切,可嚴查貨品通關。”
“愛卿可有人選推薦,與那徐老爺沒啥關係,或者恨他的。”
錢龍錫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對此事早有思量。他略一沉吟,便躬身答道:“陛下聖明,臣心中確有一人,堪稱上佳之選。”
“哦?何人?”朱由檢身體微微前傾,頗感興趣。
“乃現任南京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李待問。”錢龍錫清晰地說道,“此人有三宜:其一,他是廣東南海人,與鬆江徐氏地緣疏遠,素無往來,更無姻親;其二,他曆任地方,以清正剛猛、不避權貴著稱,在應天巡撫任上就曾因執法如山得罪過不少江南豪紳;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錢龍錫稍稍壓低了聲音:“萬曆末年,李待問在蘇州任推官時,曾審理一樁命案,牽扯到徐家旁支子弟徐彥良。此人強占民田、逼死人命,證據確鑿。李待問頂住壓力,堅持按律判了斬刑。雖然後來徐家多方活動,將案子移交刑部重審改判,但這份梁子,算是結下了。徐家恨他入骨,他也素來鄙夷徐家之跋扈。”
不錯,不錯。
朱由檢微微頷首,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點,明日卯時三刻,讓那個李待問到後殿陛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