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顧不得什麼禮儀,撲上去便是一頓狼吞虎咽,啃得滿手滿臉是油,仿佛餓了好幾輩子。
朱由檢看著這“壯觀”的場麵,嘴角微微抽搐,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沉的無奈。他暗自腹誹:“這朱紹祖……自己明明都快養不活了,怎麼還跟下了崽的兔子似的,生了這麼一大窩?這……這簡直是瘋了啊!”
“朱紹祖……”
朱由檢端詳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臉上寫滿了惶恐與尷尬的中年男子,語氣放緩,說道:“按族譜輩分來論,朕似乎……還得稱呼你一聲堂叔?”
這話一出,把朱紹祖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就要從凳子上滑下去。
朱由檢見狀,微笑著擺了擺手,“今日不講那些虛禮,關起門來,這便是咱們朱家的家宴。你我隻論輩分,不論君臣,不必顧及太多,隨意些便好。”
朱由檢拿起酒壺,親自給朱紹祖麵前的酒杯斟滿,語氣愈發溫和:“像堂叔你這般……生活著實不濟的朱家子孫,據你所知——在這山東,乃至北直隸、河南一帶,大概……還有多少戶?”
朱紹祖捧著那杯禦酒,手抖得厲害,他嘴唇囁嚅了幾下,像是要把話咽回去,最終在皇帝的目光下,還是顫聲開了口:“回…回陛下話……”
他不敢看朱由檢的眼睛,低著頭盯著桌麵,“像臣……像草民這般,光是山東地麵上,粗粗算來……不下八百戶。”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愈發苦澀:“若是算上北直隸、河南、山西……那些早已沒了祿米,或是隻能領些陳年黴米的人家……怕是,怕是得以萬來計了。很多人家,早已和尋常百姓無異,甚至……還不如尋常百姓。”
他說到此處,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仍在狼吞虎咽的孩子們,眼圈微微發紅:“至少……百姓還能憑力氣掙口飯吃。我們……我們連這個都不能啊!守著個空名頭,餓得前胸貼後背,孩子養不活,姑娘嫁不出去……陛下,慘啊……真的慘啊……”
朱由檢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廣袤的荒地上,語氣平靜:“堂叔,朕想著……若是讓你們一家在營口城周邊開墾二百畝田地,春種秋收,自給自足,你覺得這個安排如何?”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在朱紹祖耳畔炸開驚雷。他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落在桌上。
朱紹祖的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凳子上。他死死攥著衣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半晌才擠出話來:“陛……陛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朱紹祖怔怔地抬起頭,看看麵前年輕的皇帝,又回頭看看那群餓得麵黃肌瘦的兒女。
終於閉上眼,兩行熱淚滾落:“罪臣……遵旨。”
朱由檢俯身扶起顫抖的朱紹祖,聲音沉靜有力:堂叔,這頓飯不白吃。
他扶著朱紹祖坐下,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啃骨頭的孩子:堂叔在宗室裡人麵熟。煩請帶個話——凡是像您這般被拖欠祿米,實在過不下去的宗親,都可以來營口。
他斟了杯熱茶推到朱紹祖麵前,語氣放緩:來了不必改姓,就以姓開荒。賦稅按十五稅三,一份入國庫,兩份留作遼餉。此策,朕許十年之期。
朱紹祖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攥著衣角的手鬆開,在破舊的衣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問:陛下的意思是……來了還能姓朱?賦稅隻要十五稅三?
正是。朱由檢指向窗外,遼東沃野千裡,與其讓宗室在老家餓死,不如來這裡堂堂正正做朱家子弟,給祖宗守這片疆土。
朱紹祖突然起身,鄭重其事地行了全禮:臣……代萬千窮宗,謝陛下活命之恩!
朱由檢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耳語:“此事……關乎宗室體麵,更關乎朝廷法度。”
他指尖輕叩桌麵,眼神裡帶著難得的謹慎,“堂叔回去後,務必慎之又慎。隻可說遼東有活路,不可細說其中章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孩子們:“若讓朝中那些禦史言官知曉朕許了這般特例,怕是又要鬨得沸反盈天。到時候,不但幫不了其他宗親,便是堂叔你這二百畝地……恐怕也難保全。”
朱紹祖聞言渾身一凜,頓時清醒了大半。他連忙躬身:“陛下放心,臣曉得輕重。定當守口如瓶,隻悄悄告知那些實在過不下去的本分人。”
朱由檢這才微微頷首,將一塊出入營口的腰牌推到他麵前:“開春後,朕會命人在海邊劃出塊地方。你們先去那裡安頓,對外就說是應募的墾荒流民。”
朱由檢將那位遠房表親一家悄悄送走後,當夜便密召楊廷麟入行營。
他屏退左右,拉著楊廷麟走到角落,聲音壓得極低:“後續若還有朱姓宗親前來,你務必妥善安置,但要做得隱秘。”
朱由檢神色凝重,“切記掩人耳目,朝中斷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楊廷麟聞言一怔,困惑地抬起頭:“陛下恕臣愚鈍……為何您的宗親要來這苦寒之地?”
“自然是來開荒種地的,難不成是來朕這兒白吃白喝的?”
“陛下.........祖製.............”
朱由檢猛地撲上前,一把捂住楊廷麟的嘴,神色慌張地四下張望。
噓——!他急得額角冒汗,壓低聲音斥道,你嚷嚷什麼!朕能不知道祖製嗎?
“到時候要是走漏風聲,朕跑不了,你楊廷麟也休想脫身!”
楊廷麟聞言,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神情,心裡暗道:“陛下這威脅人的法子倒是新鮮。臣大不了掛印辭官,回常州老家種地去……”
當然,這話他隻敢在心裡轉悠。麵上卻是一派恭順,躬身行禮:“臣……明白了。定當小心行事,絕不敢辜負陛下重托。”
過完年後,就在朱由檢禦駕即將離開營口的前兩日,朱紹祖果然帶著十幾戶人悄悄抵達了。
這些人大都麵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棉袍,眼神裡混雜著惶恐與一絲期盼。他們拖兒帶女,行李簡陋,像是舉家逃難,唯獨眉宇間還殘留著幾分與尋常百姓不同的氣質。
朱由檢站在行營的望樓上,默默注視著這支小小的隊伍悄無聲息地入駐。
他沒有露麵,隻是喚來楊廷麟,低聲囑咐:這些人就交給你了。每戶依前約,撥二百畝荒地。記住,把他們集中安置在海邊那片劃出來的‘墾殖區’,與普通流民隔開,便於管理,也免生事端。
他沉吟片刻,又補充道:對外就說是從山東招來的屯田戶。一應待遇與其他流民相同,不必特殊照顧,但也莫要讓地方官吏欺生了他們。
楊廷麟心領神會:臣明白。會讓他們以‘祝’姓登記造冊,田契糧冊都會單獨立卷。
喜歡明末改革請大家收藏:()明末改革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