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範文程的人生軌跡,恰是這句話最殘酷的注腳。
作為北宋名臣範仲淹的第十七世孫,他本該繼承先祖“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胸襟。
然而命運的轉折始於明初,因家族牽連獲罪,範氏一族被迫離開故土,遷至苦寒的遼東邊陲。
在這片遠離文明中心的土地上,範文程雖懷抱詩書,卻始終困頓科場——他僅僅考中秀才,此後屢試不第,在撫順城中過著清貧潦倒的教書生活。
倘若沒有萬曆四十六年那個血色的春天,倘若努爾哈赤的鐵騎不曾踏破撫順城,他或許會像無數寒門學子那樣,在屢屢落第的失意中了此殘生。
但曆史沒有如果。當八旗軍的刀鋒掠過城門,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成了俘虜,被編入鑲紅旗為奴。
命運的轉機來得屈辱而突然。皇太極注意到了這個通曉漢文的奴隸,逐漸發現他不僅熟讀經史,更對大明政局了如指掌。
一次次交談中,範文程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他開始為皇太極出謀劃策,將自幼熟讀的《孫子兵法》化作屠戮同胞的計策,把對大明官僚體係的洞悉變成瓦解故國的利器。
他確實成了“人上人”,從卑賤的奴隸躍居清廷首席謀臣。
但每一條毒計的背後,都是徹夜難眠的自我拷問。每當他為清軍擬定進軍路線時,眼前總會浮現故園炊煙;每當他設計反間計時,耳邊總會回響私塾先生的教誨。
他知道自己背叛的不僅是朝廷,更是千百年來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最諷刺的是,當他為清廷製定“以漢製漢”之策時,用的正是範仲淹“廟堂之高則憂其民”的治國智慧。這些被先賢用來濟世安民的智慧,在他手中都化作了精巧的屠刀。
他知道,縱然將來位極人臣,青史上也隻會留下“漢奸”二字——這是他用一個讀書人最後的尊嚴,換來的最昂貴的詛咒。
然而,朱由檢的出現讓命運的軌跡發生了不可預知的偏轉。
這個年輕的皇帝仿佛在某個清晨徹底蛻變。
曾經縈繞眉宇間的猜忌與多疑如晨霧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崇禎二年那場精心設計的反間計,非但沒有在他心中種下對袁崇煥的懷疑,反而讓這位遼東督師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倚重。
當範文程在盛京收到密報時,他捧著茶盞的手久久懸在半空——這完全違背了他對帝王心術的認知。
更令人費解的是崇禎十年那場席卷北方的宗室勳貴叛亂。
按常理,這等規模的背叛足以擊垮任何君主的心理防線。可朱由檢非但沒有消沉,反而以近乎瘋狂的方式應對:他撒錢,撒錢,再撒錢的做法讓範文程感到了一絲愕然。
最讓範文程困惑的是,這個皇帝似乎完全不懂政治平衡的精髓。
他給予統兵大將全權信任,從不設置監軍掣肘;他對文官集團坦誠相待,不再玩弄製衡權術。
這種政治白癡般的做法,竟意外地凝聚了整個大明。當北方叛亂平定後,這個王朝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團結,就像被熔煉過的精鐵,所有雜質都在高溫中淬煉殆儘。
他朱由檢難道不怕被背叛嗎?!
範文程在值房裡來回踱步,內心的咆哮幾乎要衝破喉嚨。
崇禎十八年,他成功策反了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三員大將,麵對這等足以動搖國本的消息,那個皇帝卻依然該用膳用膳,該就寢就寢,仿佛隻是聽說鄰居家的貓走失了般平靜。
窗外飄著盛京的初雪,範文程望著紛揚的雪花,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讓他所有精妙的算計都像重拳打在棉花上。
更可怕的是,他開始懷疑——或許這個看似愚蠢的皇帝,正在用他們這些聰明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方式,書寫著新的曆史。
“嗬……”
範文程喉間溢出一聲乾澀的苦笑,“想我範某人半生機關算儘,揣度人心,玩弄權術……末了,竟被一個不通帝王心術,隻知推心置腹的……癡人皇帝,給徹徹底底地……擺了一道。”
範文程的手指微微發顫,捏著那份從前線加急送來的戰報。
多爾袞親率的八旗精銳,與袁崇煥的關寧軍主力,已在海州城下擺開陣勢,劍拔弩張。
而那個被他視為“癡人”的朱由檢,果然再次做出了令他匪夷所思的舉動——非但沒有因邊將的“擅自行動”而震怒申飭,反而從內地抽調了近三萬援軍,連同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正源源不斷地送往遼南前線。
“嗬嗬……嗬嗬嗬……”
範文程的苦笑從喉間溢出,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力與自嘲。他鬆開戰報,任其飄落案上,抬手用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
“邊將未奉明旨便輕啟戰端,此乃人臣大忌,放在曆朝曆代,都足以召其入京問罪……可他朱由檢,非但不疑不責,反倒傾力相助,補足糧秣,增派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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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窗外盛京陰沉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雲層,看到那個坐在紫禁城裡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袁崇煥此刻……怕是願為這‘知遇之恩’肝腦塗地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與一種被徹底擊敗的茫然,“我等在此處殫精竭慮,離間、算計、用謀……可他一招‘以誠相待’,便悉數化為烏有。這……這算什麼帝王心術?”
遼南,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放在佟瀚邦身上再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