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由檢於暖閣中獨自咀嚼著“千古罪人”的苦澀時,遠在倫敦白廳宮的查理一世,卻將這位東方皇帝視作了上帝派來拯救他的天使與恩人,其感激之情幾乎滿溢。
朱由檢不僅派來了威廉·柯林斯與那支如定海神針般、完全聽命於他的精銳之師,更有一份足以讓他從絕望中喘息的厚禮——大明帝國將出手,為他一次性還清那筆壓得他幾乎窒息的、高達九十萬英鎊的巨額戰爭貸款!
當然,這九十萬並非慷慨的贈與,大明還沒富裕到那個地步。但它給出的條件,優厚得讓查理一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筆巨款將以無息貸款的形式,由大明先行墊付,而後由英國王室在五十年內分期償還,並且,前三十年為純免還的寬限期,從第三十一個年頭才開始支付第一筆款項。
當威廉·柯林斯帶著這份協議,向查理一世傳達朱由檢的原話時,這位英國國王的內心受到了何等的震撼與撫慰。
“陛下,”威廉微微躬身,“大明皇帝特地囑咐,請您千萬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此番舉動,不過是大明對昔日曾慷慨給予大明諸多便利的一份微末回禮。如今,隻是將這份舊日的情誼與禮物,略作奉還而已。”
這話語,如同最高明的外交藝術,將一場赤裸裸的、足以掌控一國命脈的金元政治,包裝成了溫情的、基於古老友誼的互相饋贈。
借錢給你,替你解了燃眉之急,還給了你一個幾乎無法拒絕的、長達半世紀的還款計劃,最後,還給了你一個天大的麵子——仿佛接受這份幫助,是在成全大明皇帝“知恩圖報”的美德。
查理一世還能說什麼呢?
在絕對的“恩惠”與恰到好處的“體麵”麵前,他隻能滿懷感激地、甚至是帶著一絲羞愧地,收下這份沉重的“禮物”,並將朱由檢的畫像與上帝並列,置於他心中最崇高的位置。
朱由檢替國王結清債務的舉動,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查理一世疲憊的軀體。然而,這劑良藥在威斯敏斯特宮這座政治染缸裡,卻引發了截然不同的化學反應。
當查理一世攜著威廉·柯林斯,意氣風發地踏入下議院,以前所未有的底氣宣布“困擾王國的巨額債務,已得友邦慷慨援手,即將清償”時,他預期的歡呼與感恩並未出現。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這沉默並非震驚,而是一種帶著戒備與算計的、令人窒息的凝滯。議員們麵麵相覷,眼神交錯間傳遞著不安與疑慮。他們賴以鉗製王權最有效的武器——財政枷鎖——竟被來自東方的力量輕易熔斷。
很快,這片沉默被一種刻意營造的喧囂所取代。
“陛下!”
一位議員猛地起身,仿佛沒聽見債務解決方案,轉而慷慨陳詞,“我們此刻更應關注的,是英格蘭靈魂的純潔!是國教會的地位正遭受何等隱秘的侵蝕!”
“說得對!”
另一位立刻接口,將話題引向更虛渺的領域,“真正的危機在於根基!在於我們古老的憲政傳統與自由,正麵臨前所未有的考驗。我們必須深入探討,何為真正的民主精神……”
霎時間,議會大廳變成了哲學講堂與神學辯論場。
他們巧妙地避開了“債務已清”這個讓國王占據絕對優勢的現實議題,轉而用“民主”、“宗教”、“自由”這些宏大而空泛的概念,織成一張厚厚的迷霧,試圖掩蓋他們權力根基被動搖的恐慌。
威廉冷眼旁觀著這場政治表演,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低聲對身旁的國王說道:“陛下,您看到了嗎?對於溺水之人,您拋去的救生繩索,在他們眼中,有時比滔天巨浪更令人恐懼。因為他們害怕的從來不是溺水,而是被拉上一條無法掌控的船。”
對於跟隨威廉遠渡重洋來到英倫的那五千名老兵而言,什麼天主教、路德宗、加爾文宗,乃至英國國教……這些讓歐羅巴人刀兵相見、血流成河的教派名目,不過是一堆毫無意義的、聒噪的異域名詞。
他們完全聽不懂,也根本沒興趣去弄懂。
在他們的認知裡,世界本該是大明那樣的。
你可以拜你的佛,追求涅盤寂靜;
他可以敬他的三清,尋道法自然;
哪怕你去信那些赤腳披發的夷神,隻要安分守己,官府也懶得管你。
當然了,前提是彆信過了頭,去信什麼鼓動信徒“無生老母,真空家鄉”、聚眾抗糧造反的邪教——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朝廷剿滅起來絕不會手軟。
這種深入骨髓的宗教實用主義與政治優先的觀念,讓他們看著英國人為一個教堂裡該不該放雕像、聖餐代表什麼意義而打得頭破血流時,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理解的困惑,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比如,下麵這幾個場景。
“迷途的羔羊,皈依唯一的、神聖的、大公的教會吧!這是基督在世間建立的堡壘,唯有通過她,上帝才能引領你的靈魂前往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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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為啥就你家這‘教會’能帶路?天堂是你家開的鋪子,隻認你家開的路引?俺們那兒,和尚廟、道士觀,條條大路通羅馬……呃,是通地府,各走各的,也沒見誰把門給堵死了啊。”
“..................”
“朋友,你需明白,人無法通過善行換取救贖。你的善舉在上帝眼中如同汙穢的衣服。唯有憑借純粹的信仰,才能被稱為義人,蒙神恩典。”
“啊?照你這麼說,我戰場上幫弟兄擋刀,平日裡孝敬爹娘,這些好事都白乾了?一點用沒有?那……那天老爺……不,你們這上帝,是咋評判好賴的?就看誰嘴上喊得響?這不公道吧?”
“…………”
“不要徒勞地試圖用行為取悅神!得救與否,全然是上帝在創世之前就已預定的。祂已揀選了祂的選民,而非出於我們任何的行為,包括你那‘不刻意’的善行。”
“啥?早就定好了?那我們還在這兒忙活個啥?吃飯睡覺不就行了?你說善行不能刻意,那咋才算不刻意?我順手救個孩子,還得先忘了自己是好心才行?你們這規矩……比操典還繞,忒累得慌!”
“…………”
以上所有對話均發生在倫敦街頭,由倫敦居民和大明官兵完成。
這種源自不同文明底層的思維鴻溝,使得任何試圖進行的傳教,都變成了雞同鴨講的喜劇。
大明士兵們並非反對,他們是根本無法理解,這些歐羅巴人為何要為這些“虛頭巴腦”、無法驗證且不產生實際效益的問題,爭得頭破血流。
而這,便是最真切的文化衝突。
麵對大明士兵那套基於世俗生活邏輯的詰問,天主教神父選擇了沉默。
在英國,他們本就是被壓製、被懷疑的一方,任何激烈的辯駁都可能招致更嚴厲的迫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新教的牧師們也大多保持了克製。
他們的信條核心是“因信稱義”,信仰是個人與上帝之間的事,重在內心的皈依而非外部的強求。
既然這些東方人冥頑不靈,那便不是上帝預定的選民,無需強拉。
但問題,恰恰出在了清教徒那裡。這些信奉加爾文宗最嚴格教義的清教徒,與前述兩者截然不同。他們不僅是信仰的踐行者,更是自以為的“上帝之國”在人間的建造者與監督者。
他們的信仰,要求他們必須按照嚴苛的教義來改造整個社會,清除一切“不潔”與“異端”。
“等等,俺還沒明白!”
就在那清教徒陰沉著臉準備轉身離開時,一個嗓門洪亮的大明老兵不依不饒地追上前一步,臉上寫滿了較真兒的困惑。他身邊的幾個同伴也圍攏過來,顯然,這幫“丘八”和這群神情冷峻的清教徒杠上了。
那老兵雙手一攤,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對著通譯大聲問道,目光卻直直釘在清教徒臉上:
“你剛才叭叭說了半天,說你們是啥……上帝在人間的建造者?監督者?俺就想不明白了——”
他猛地提高嗓門,拋出了那個在清教徒聽來大逆不道、卻再樸實不過的問題:“憑啥啊?誰定的規矩?你讓上帝出來,當麵跟俺們說明白嘍!他老人家要是不出來說道說道,俺咋知道你不是扯虎皮當大旗呢?”
“轟——”的一聲,周圍的其他士兵們爆發出一陣哄笑,紛紛附和:
“就是!空口無憑嘛!”
“對嘛!讓上帝出來畫個押,俺們就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