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場足以動搖基督教神學根基的街頭辯論之後,一股無形的恐慌迅速在倫敦的上層,尤其是在虔誠的國教徒和清教徒群體中蔓延。
那些東方士兵提出的問題,像瘟疫一樣在街頭巷尾隱秘傳播,其危險性在查理一世看來,已不亞於一支荷槍實彈的敵軍。
懷著前所未有的忐忑——他既怕激怒這支強大的外援,又必須平息國內的宗教恐慌——查理一世親自來到軍營,向威廉及其麾下官兵宣布了那道他以為會引來不滿甚至抗命的禁令:“鑒於近日……發生的一些不必要的爭論,”
查理一世斟酌著詞句,語氣帶著明顯的遲疑,“希望,諸位勇士近期能暫留營區,若無要事,暫且……不必外出。”
他預想了各種反應:沉默的抵觸、激動的質問、或是通過威廉轉達的委婉抱怨。
然而,他話音剛落下不過一息之間,回應他的,是帶隊軍官一聲乾脆利落、甚至帶著幾分“早該如此”意味的應答:“是!謹遵命令!”
聲音洪亮,整齊劃一,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雜質。
“???”
查理一世當場愣住,大腦仿佛瞬間宕機。他甚至下意識地側耳傾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身後隨行的英國貴族與軍官們也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好家夥……這可把我們尊貴的查理國王給徹底整不會了。
他預演了所有政治斡旋和安撫的解釋,此刻全都憋在了胸口,毫無用武之地。
這支軍隊的思維方式,再次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對他們而言,這根本不是關於信仰自由或人身自由的限製,而僅僅是一道來自最高統帥的軍事指令。
而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如同吃飯睡覺一樣自然,無需追問緣由。
威廉看著國王臉上那混合著錯愕與茫然的表情,忍著笑意,上前一步,低聲解釋道:“陛下,在您的宮廷之外,他們首先是士兵,然後才是……嗯,‘神學辯論家’。對他們來說,陛下的意誌,遠比上帝那尚未厘清的旨意要清晰和重要得多。”
查理一世看著眼前這群瞬間從“哲學顛覆者”變回“絕對服從者”的士兵,心中湧起的,是一種極度複雜的情感——有慶幸,有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震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這種“純粹”的畏懼。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查理一世在羅伯特·肖恩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那座安置著東方軍隊的軍營。
甫一進入營區大門,一股異樣的感覺便攫住了他。太安靜了,安靜得令人心悸。沒有預想中的喧嘩、交談,甚至聽不到慣常軍營中應有的金屬碰撞與沉重的腳步聲。陽光透過英倫常見的薄霧灑下,照亮的是井然有序的帳篷、擦拭一新的武器架,以及偶爾在固定點位肅立、如同雕塑般的哨兵。
整個營地仿佛陷入了一種深沉的、具有質量的靜默之中。
查理一世的心猛地一沉,一個荒謬又驚恐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威廉帶著他的人不告而彆,整個軍營已經空了嗎?
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目光急切地掃視。隨即,他看到了——在帳篷的陰影下,在營房的窗口後,是一個個沉默的身影。他們或在保養武器,或在整理內務,所有活動都在一種奇特的、高效的寂靜中進行著。
“這……羅伯特,他們……”查理一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仿佛怕打破這詭異的寧靜,“他們怎麼了?”
羅伯特·肖恩似乎早已預料到國王的反應,他平靜地跟在側後方,“陛下,請不必驚訝。大明的軍隊,在非休憩與非作戰動員時,常態便是如此——絕對的靜默。”
“怎麼可能……”
查理一世喃喃自語,他無法理解,“一支幾千人的軍隊,怎麼會……怎麼會連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這違背常理!”
他熟悉的軍營,永遠是充滿活力的喧囂、咒罵、酗酒後的歌聲,乃至鬥毆的嘈雜。
羅伯特微微頷首,繼續耐心闡釋,如同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陛下,嘈雜的軍營意味著危險與低效。它會讓指揮官漏聽遠方敵騎的馬蹄聲,會掩蓋偵察兵急促回報的腳步聲,會在敵人夜間突襲時,延誤那決定生死的幾秒預警。”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看似靜止,實則時刻保持警覺的士兵。
“在這裡,每一個不必要的聲響,都可能成為葬送全軍性命的破綻。靜默,不是紀律,而是生存的本能。它意味著命令可以如流水般無阻傳遞,意味著任何微小的異常都無所遁形。”
查理一世怔在原地,目光從那些沉默的東方士兵臉上掃過。
他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不是被壓抑的苦悶,而是一種內斂的、如同上好弓弦般緊繃的力量感。
沒錯,羅伯特·肖恩與華萊士·格雷厄姆在遠東服役的這些年,遠非簡單的“技術輸出”。他們像兩塊貪婪的海綿,汲取著與歐陸截然不同的戰爭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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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讓一座容納數千人的軍營瞬間歸於沉寂,並且將這種靜默長久維持,這正是羅伯特從大明軍官那裡學來,並被視為基本素養的技能之一。
這是一種超越了簡單紀律的環境控製藝術。
它要求從軍官到最底層的士兵,每個人都成為這座精密戰爭機器中一個自覺保持靜默的齒輪。
羅伯特不僅學會了方法,更理解其背後的哲學:絕對的靜默,孕育著絕對的掌控與致命的爆發力。
他與華萊士,曾將歐陸先進的步炮協同戰術傾囊相授,幫助大明的新軍彌合了火力與機動之間的縫隙。
而作為回報,或者說,作為在這套體係中生存和晉升的必然要求,他們也深刻地領悟並內化了大明軍隊的立身之本:
紀律高於勇武:個人的悍勇必須讓位於整體的鐵律。
組織效率至上:一切行動,包括沉默,都是為了提升整體的殺戮與生存效率。
令行禁止的哲學:命令不容置疑,唯有徹底的執行才能將複雜的戰術意圖轉化為戰場上的勝利。
他們不再是純粹的歐洲軍官,也未能成為完全的大明將領。他們成了獨特的融合體——擁有歐洲軍事技術的骨架,卻注入了東方軍隊的組織靈魂。
如今,他們正試圖將這種融合後的理念,灌輸給查理一世麾下的部隊,儘管這如同在堅硬的岩石上播種,進展緩慢。
然而,眼前這座寂靜的軍營,就是他們學習成果最有力的證明。
它無聲地宣告著:東方來的,不僅僅是士兵和槍炮,更是一套完整的、足以顛覆歐洲戰爭模式的軍事體係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