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斯特拉福德伯爵臀腿上的瘀傷雖未全然消退,但那錐心的疼痛已轉為一種沉鬱的隱痛,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刻骨銘心的教訓。
得益於行刑者的手下留情,骨頭無恙,終究隻是皮肉之苦——儘管這“而已”二字,對他這位位高權重的伯爵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這一次,沒有倨傲,沒有理所當然的闖入。
這位樞密院重臣規規矩矩地站在查理一世的辦公桌前,沉默地接過了那份加蓋了國王印璽、準其進入軍營的手諭。羊皮紙的觸感此刻顯得格外沉重,它不再是一張簡單的通行證,而是他被迫向一種陌生鐵律低頭的證明。
他再次來到那座軍營門前,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陽光下,營區依舊靜默,但這份靜默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故弄玄虛,而是一種內蘊鋒芒、不容侵犯的威嚴。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尚有些僵硬的背脊,走到哨兵麵前——並非上次攔截他的那幾位,但眼神同樣銳利,姿態同樣無可挑剔。
“斯特拉福德伯爵,”
他清晰地報上名號,同時雙手將那份手諭平穩地遞出,動作間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奉國王陛下之命,前來覲見威廉·柯林斯勳爵。”
整個過程,他不再試圖用身份壓人,不再有任何逾越規則的舉動。
他像一個初次拜訪陌生領主城堡的使者,嚴格遵守著對方的規矩。
哨兵接過手諭,仔細查驗,隨後利落地行禮側身。
“請進,伯爵閣下。”
營門在他麵前緩緩打開,那座曾讓他付出十軍棍代價的“禁地”,第一次向他展露了內部的景象。
斯特拉福德伯爵邁步而入,腳步踏在寂靜的土地上,心中翻湧的,不再是輕蔑的質疑,而是一種混合著屈辱、審慎,乃至一絲不得不生的敬畏的複雜情緒。
斯特拉福德伯爵此番前來,倒並非這位爺好了傷疤忘了疼,存心要來雞蛋裡挑骨頭。這一次,他是身負王命,確有要事相商。
在白廳宮深處,查理一世向他最信賴的兩位臣仆——斯特拉福德與威廉·柯林斯——透露了一個計劃:他決心在牛津郡,這個大學與知識的重鎮,進行一次強有力的表態——恢複並強化國教體係,具體而言,便是在郡內重新設立一位聽命於王室、能有效壓製清教勢力擴張的主教。
然而,這項任務看似是宗教事務,實則潛藏著巨大的風險。
牛津郡絕非溫順之地,那裡清教思想根深蒂固,當地鄉紳與學者中不乏狂熱分子。
派遣任何一支由本土虔誠新教徒,甚至同情清教的士兵組成的隊伍前去,都可能引發騷亂、消極執行,甚至倒戈。
“那麼,陛下,您計劃讓哪支隊伍去執行這項……微妙的任務?”
斯特拉福德伯爵謹慎地詢問。
查理一世的目光,緩緩轉向了一旁的威廉·柯林斯,答案不言而喻。
他選中的,正是那支來自東方的軍隊。
為何是他們?
答案冷酷而精準:恰恰因為他們‘沒有信仰’。
在這裡,“沒有信仰”並非指他們是無神論者,而是指他們不隸屬於歐洲基督教世界內部的任何教派。
他們沒有天主教的包袱,沒有加爾文宗的狂熱,也沒有國教派那種可能存在的、對清教徒鄉鄰的手下留情。
在他們的世界裡,國王的命令,就是最高的、也是唯一需要遵從的‘信仰’。
他們不會因宗教同情而猶豫,不會因派彆爭議而內訌。他們將這視作一項純粹的軍事任務:設立目標,排除乾擾,達成命令。
在如今的歐洲大陸,一支如此純粹、隻認君王不認上帝的軍隊,除了他們,再也找不出第二支了。
查理一世需要的,不是一群可能會與當地人辯論教義的士兵,而是一把鋒利、聽話且絕不會傷及己手的世俗之劍
就這樣,斯特拉福德伯爵懷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心情,率領著一支奇特的混合部隊,浩浩蕩蕩地開赴牛津郡。
走在他身側的,正是七天前親手執行軍棍、讓他屁股開花的那一千名大明士兵。此外,還有他從本土調集的一千名英國士兵。
行軍伊始,一道無形的鴻溝便在隊伍中顯現出來,其對比之強烈,讓斯特拉福德伯爵幾乎無地自容。
在他的右手邊,是那一千名東方士兵組成的隊伍。他們沉默如山,秩序井然,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在平穩移動。
士兵們依靠自身力量,推動著裝載補給、彈藥和野戰炮的輜重車,車輪滾滾,步伐沉穩,除了必要的口令和器械的摩擦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
而在他的左手邊,那一千名英國本土士兵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吊兒郎當,隊伍鬆散得像一盤散沙。
軍紀?那似乎是遙遠的概念。
他們沿途“就地取材”,這裡掰走農戶籬笆上的幾頭蒜,那裡順手薅走田埂邊的幾根蔥,嬉笑怒罵,喧嘩不絕,與其說是出征的軍隊,不如說是一群正在進行郊遊的烏合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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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福德伯爵端坐於馬上,目光在兩支隊伍之間來回掃視。
一邊是令他臀部隱隱作痛、卻又不得不佩服的鋼鐵紀律;
另一邊則是讓他顏麵儘失、怒火中燒的本國散兵遊勇。
強烈的恥辱感和憤怒灼燒著他的內心,他死死攥著韁繩,看著那些偷雞摸狗的部下,一股難以抑製的念頭湧上心頭:“恨不得立刻架起一排燧發槍,把這幫丟人現眼的蠢貨全部就地槍斃!”
然而,他隻能將這股暴怒硬生生壓下去。
他比誰都清楚,這才是歐洲軍隊,至少是他麾下大部分軍隊的常態。
而那支沉默的東方隊伍,則是一個異數,一個讓他既憎恨其無情,又不得不渴望其力量的完美戰爭工具。
隊伍就這麼一路晃晃悠悠,終於抵達了牛津郡。
然而,還沒等斯特拉福德伯爵開始執行他恢複國教秩序的使命,另一個讓他幾乎血壓飆升、怒火中燒的場麵,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了。
他麾下那一千名英國本土士兵,非但沒有展現出任何威懾力,反而在短暫的安營紮寨後,就與他們本該“鎮壓”或至少是威懾的牛津當地居民——那些多半是心懷不滿的清教徒鄉紳、學者和市民——打成了一片,談天說地起來。
酒館裡,篝火旁,隨處可見他的士兵與當地人勾肩搭背,分享著麥酒,熱烈地交談。
這已經不是軍紀渙散,簡直是敵我不分!
更讓斯特拉福德伯爵氣得渾身發抖的是,幾名看上去有些身份的士兵或許是些受過教育的中下級軍官或士官),竟然被一群牛津的學者和牧師說得“幡然醒悟”。
他們非但沒有執行命令的意圖,反而一起跑到伯爵的臨時指揮所前,義正詞嚴地向他這個最高指揮官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