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托馬斯·溫特沃斯,這位斯特拉福德伯爵,都站在那座臨時搭建的簡易高台上。
他如同一尊雕塑,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下方的廣場上,鎖定在那一千名大明士兵的身上。
他看著他曾嗤之以鼻的“靜默軍隊”,此刻正以一種超越他理解的精確與效率,執行著他下達的每一條指令。沒有疑問,沒有延遲,沒有討價還價。
何為令行禁止?
他看見,指令發出的瞬間,整個隊列便如同一個擁有共同意誌的生命體,驟然啟動,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
何為軍令如山?
他看見,即便麵對混亂與挑釁,這些士兵的眼神也未曾有過半分動搖。那命令仿佛已不僅是聲音,而是化作了他們必須背負、必須達成的實體,沉重如山,不容置疑。
何謂如臂指使?
他看見,他作為指揮官的意誌,竟能如此毫無損耗地傳遞到這支軍隊的“神經末梢”——每一個最普通的士兵。他想到哪裡,部隊便如他自己的手臂般,精準地運作到哪裡。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也映照著他臉上那混合著震撼、茫然與一絲痛苦的複雜神情。
他回想起自己在愛爾蘭戰場上,需要依靠許諾、恫嚇、貴族權威乃至金錢激勵,才能勉強驅使那些桀驁不馴的軍隊。
那些爭吵、拖延、陽奉陰違……與眼前這幅絕對服從的圖景相比,顯得如此粗糙和可笑。
托馬斯·溫特沃斯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的統帥,怕是……白當了。
至於那一千英軍?
他們在衝突中被“教訓”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在絕對的紀律與戰術配合麵前,他們手中的軍刀,竟連對方未出鞘的佩刀都無法招架。
混亂中丟棄的裝備、抱頭鼠竄的背影,構成了一幅狼狽至極的景象。
列陣於旁的大明士卒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眼神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輕蔑。他們從未見過如此不堪的軍隊——既無血勇,亦無紀律。
然而,在這鄙夷之下,一些老兵心中卻泛起一絲微妙的熟悉感。
不對。
他們見過的。
在多年以前,在他們尚未經曆那場脫胎換骨的整訓之前,他們自己,不也曾是這般模樣嗎?
那時節,敵軍壓境,他們或許也會漫不經心地朝天鳴放三槍,響聲震天,卻傷不到敵人分毫,隨即轉身便走——這,便算是對得起朝廷的糧餉,對得起遠在紫禁城裡的皇上了。
念及此處,不少老兵收起了那份看笑話的心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與凝重。他們鄙夷的,或許並非隻是眼前的英軍,更是那個曾經同樣不堪的、過去的自己。
那,牛津郡的主教順利上任了嗎?
上任了,但這很難稱之為一場勝利。
更像是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匆匆插下了一麵象征性的旗幟。
儀式在明軍刀鞘構築的防線內倉促完成,既無民眾的歡呼,也缺乏神聖的莊嚴,隻有斯特拉福德伯爵陰沉的臉色和主教本人那掩飾不住的惶恐。
那幫高呼自由的英國人呢?
他們展現了令人驚歎的固執。
抗議持續了整整三天,而明軍也如同執行日常操練般,不厭其煩地“教訓”了他們三天。
這幾乎形成了一種怪異的循環:白天聚集抗議,下午被武力驅散,次日再來。
不過,即便是這群來自東方的“煞神”,也自有一套行事底線。
對於女人和孩子,他們終究沒有真正下手。
麵對那些朝他們扔石子、做鬼臉的小不點,這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有時竟會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卻顯得更加猙獰的鬼臉反嚇回去,偶爾還能把膽小的孩子直接嚇哭,抱頭跑回家。
而對於那些堵在路上叫罵的婦女,他們的手段則“文明”許多——通常是派通譯上前,用最生硬的語言,轉述士兵們那些充滿市井氣息的粗暴恐嚇:“那邊的婆娘,趕緊回家!再堵在這裡礙事,信不信老子把你扒光了扔街上!”
此言一出,通常能引起一片驚恐的尖叫和更大聲的咒罵,但確實能有效地清空一片區域。
這些來自東方的士兵,用他們獨特的方式,在鐵血紀律與人性的縫隙間,找到了一種極其粗糲卻有效的“維穩”手段。
牛津郡的“秩序”,就在這般充斥著暴力、恐嚇與些許怪異溫情的拉鋸中,被強行建立了起來。
這場在牛津郡的軍事行動,從開始到最終建立起一種脆弱的平衡,整整持續了十四天。
在這兩周的拉鋸與觀察中,當地的英國人也漸漸從最初的憤怒與恐懼中冷靜下來,並摸到了一些門道。
他們發現,隻要不表現得過於激動、不公然手持武器衝擊防線,那些沉默的東方士兵便不會主動上來“教訓”人。
他們可以遠遠地叫罵,可以冷眼旁觀,甚至可以小心翼翼地恢複部分日常活動——那道無形的界限,在一次次試探中被逐漸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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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種更為深刻的情感轉變,在民眾心中悄然發生。
與初時的純粹排外不同,他們現在將更強烈的厭惡與不滿,精準地投向了自己國家的軍隊。
相比之下,那些異教徒士兵雖然冷酷,卻紀律嚴明,秋毫無犯。
而自家的軍隊呢?他們簡直像一群穿著軍裝的蝗蟲。
這幫英國士兵,有事沒事就溜達進居民的穀倉和院子,今天順手牽走一隻雞,明天“征用”一頭驢,後天田裡辛苦種植的卷心菜就莫名其妙少了一半。
他們的騷擾是持續而瑣碎的,如同緩慢的失血,比一次性的重擊更讓人疲憊和憤怒。
於是,在牛津郡的街頭,開始出現這樣荒誕的場景:一個農夫會對著巡邏的明軍隊伍投去警惕但不再充滿敵意的一瞥,轉而看到幾個吊兒郎當的本國士兵靠近時,則會立刻衝上去,用身體護住自己的雞舍,並發出憤怒的驅趕聲。
秩序的建立,有時並非源於愛戴,而是源於比較。
在對比了“有紀律的壓迫”和“無紀律的掠奪”之後,牛津郡的民眾用他們最樸素的直覺,投出了自己無奈的一票。
於是,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這支東方軍隊的職責清單上,又增添了一項令人啼笑皆非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任務:替友軍整頓軍紀,教訓那些手頭不乾淨的英軍。
起初,這並非正式的命令,更像是一種自發的、基於本能厭惡的“路見不平”。
當大明士兵看到英國同行又試圖順手牽羊時,他們會立刻上前製止。若對方不服,甚至敢於頂撞,那麼熟悉的包銅刀鞘便會再次派上用場,精準地落在偷雞者的手腕或腿彎上。
“軍法!爾等可知何為軍法!”
通譯會在一旁厲聲嗬斥,儘管他翻譯的可能是士兵們更直白的市井罵言。
幾次三番後,這種“管教”從偶然事件變成了常態。
斯特拉福德伯爵在得知後,先是愕然,隨即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無法公開支持明軍毆打本國士兵,但內心深處,他又何嘗不痛恨這些敗壞軍紀、損害王室聲譽的蛀蟲?最終,他選擇了默許,甚至暗中授意,讓明軍可以“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