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劉澤清部悉數退入青州城內,深溝高壘,擺出固守姿態,城下的白蓮教大軍卻並未如官軍所料那般,立刻架起雲梯,發動悍不畏死的強攻。
相反,他們在短暫的對峙後,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隻留下少量遊騎監視城池動向。
這一反常的舉動,並非怯戰,而是源於其領導者更為清醒和功利的算計。
與攻破一座戒備森嚴的府城所需付出的慘重傷亡相比,他們有者更具誘惑力、也更容易得手的目標——山東各地那些未曾設防、且如今頗為富庶的鄉村。
得益於朱由檢推行多年的輕徭薄賦、鼓勵農桑之策,如今山東鄉間,雖非遍地黃金,卻也堪稱“家家有存糧,戶戶有餘財”。這份難得的豐饒,對於長期“深耕”地方、對基層情況了如指掌的白蓮教而言,早已不是秘密,更像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卻無人看守的肥肉。
將大明官軍這股唯一能勉強威脅他們的力量封鎖在幾座孤立的城池內後,一場由叛亂升級而成的、係統性的掠奪盛宴,正式拉開了帷幕。
軍如同蝗蟲過境,以香堂、壇口為單位,分成數十股,撲向他們早已摸查清楚的富裕村鎮。
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搶奪糧食,更是挨家挨戶地搜刮銀錢、布匹、牲口,乃至一切有價值的物品。稍有抵抗,便縱火焚燒,刀兵相向。
昔日安寧的村莊頓時陷入一片火海與哭嚎之中。
白蓮教的上層,則通過這種近乎“就食於敵”的方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著自身的財力與物資儲備。
他們用搶來的錢糧,招募更多亡命之徒,向那些隱匿的軍火販子購買更多的武器,甚至以此向那些仍在觀望的地方豪強展示肌肉,進行威逼利誘。
他媽的!真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青州城頭,劉澤清望著城外遠處村落升起的滾滾濃煙,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垛口上,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極度不甘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若非時運不濟,他何至於被一群裝神弄鬼的邪教徒逼得龜縮城內?他不由得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山東那兩萬能征善戰的精銳,那可是真正見過血的老卒,如今卻遠在千裡之外的遼東前線,正與滿清大軍緊張對峙。
若是那兩萬勁旅在此,他劉澤清何懼這些依靠奇技淫巧和走私火器的烏合之眾?早就率軍衝殺出去,將其碾為齏粉!
可現實,沒有如果。
朝廷的戰略重心在遼東,山東的防務自然被擺在了次要位置。
他手下現在這些兵,守守城、剿剿匪尚可,真要拉出去與那支裝備詭異、戰術嫻熟,背後還不知道站著哪路神仙的“白蓮教”進行野戰對決,無疑是驅羊入虎口。
北京,紫禁城。
朝堂之上的爭吵與攻訐,在山東白蓮教叛亂的消息被正式確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紛爭都被暫時擱置,個人恩怨與黨派之爭,在大明王朝核心利益受到實質性威脅時,必須讓路。
龐大的帝國機器,展現出了它應對危機時應有的高效。
一道道命令從內閣、兵部發出,迅速傳向四方。
其中最關鍵的一環,落在了洪承疇的肩上。
這位剛剛以雷霆手段平定西藏黃教之亂、攜大勝之威班師回朝的能臣,尚未得到片刻喘息,便接到了新的任命——他即刻接替已北上薊州督師的孫傳庭,出任北直隸屯田總理大臣。
這個職位,遠非字麵意義上的“屯田”那麼簡單。
它實質上掌控著拱衛京畿最核心的一支武裝力量:散布在北直隸各處屯田點、由無數經曆過戰火洗禮的老兵組成的屯墾兵團。
暖閣內,
朱由檢再次秘密召見了即將掛帥出征的洪承疇。對於這位深諳官場三昧的能臣,朱由檢內心是極為器重的。
這份器重,並非源於洪承疇擁有多麼驚世駭俗的軍事天才儘管其能力已屬上乘),而是因為他具備一項在明末官場中堪稱“絕技”的本事——他總能將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梳理得井井有條。
無論是麵對上級、下級,還是那些最難纏的同僚,洪承疇似乎總能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讓各方勢力、各種性格的人,至少在他主導的體係內,能夠暫時放下成見,形成“有力一起使,有勁一起用”的合力。
這與朱由檢倚重的另兩位重臣形成了鮮明對比:
袁崇煥能力尚可,卻過於固執剛愎,行事鋒芒畢露,往往將同事關係硬生生搞成“你死我活”的階級矛盾,難以形成持久有效的合作。
孫傳庭清廉正直,律己律人都極嚴,但過於一板一眼,事無巨細都要插手,有時顯得不通情理,反而限製了下屬的能動性。
洪承疇則不同。
他懂得何時該堅持,何時該妥協;懂得如何激勵下屬,又如何安撫平級;更懂得如何讓上級包括皇帝)感到放心和滿意。他像一個高明的潤滑劑,能讓大明這台老舊而複雜的機器,在關鍵時刻減少內耗,順暢運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更令朱由檢欣賞的是,洪承疇此人,從不來虛的。
每每接下朱由檢交代的重任,無論是平亂、屯田還是整軍,洪承疇從不輕易誇下海口。
他總會先行進行一番縝密的推演核算,隨後便帶著一份詳儘的“項目計劃書”麵聖。
在這份“計劃書”中,他會清晰地列出所需的三項核心資源:
兵馬幾何:需要調撥多少兵力,是步兵為主還是需要騎兵策應,火器配備需達到何種規模,他都一一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