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洪承疇率領大明精銳在山東橫掃白蓮教叛軍之時,整個河南境內卻呈現出一派難得的安寧景象。
得益於治水欽差張國維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黃河沿岸數十萬畝灘塗被成功改造成旱澇保收的良田。
新修的溝渠在陽光下泛著波光,將廣袤的田野分割成整齊的方格。
河南巡撫高名衡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長勢喜人的莊稼,臉上難掩得意之色。雖說當初張國維以治水之名從他這裡“借”走了數萬兩銀子讓他頗感肉痛,但看著這些實實在在的新墾田地,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筆買賣做得值當。
“今年風調雨順,漕運暢通,百姓安居樂業……”高名衡撫須自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考核優等,已是板上釘釘了。”
高名衡信步走在鄉間小路上,所見所聞無不令他心曠神怡。
運河上漕船往來如織,碼頭工人喊著號子裝卸貨物;集市裡商販雲集,叫賣聲此起彼伏;田野中農夫們正在精心照料著即將成熟的莊稼。
“看來本官治理有方啊。”
他暗自得意,甚至開始盤算著年底考核優異後,該如何在奏疏中好好宣揚自己的政績。
七日後,開封府衙內。
河南巡撫高名衡端坐堂上,眉頭緊鎖地翻閱著案頭零星送來的襲擊報告。
數處驛站節點遭遇小股賊人襲擊,雖被駐守當地的錦衣衛及時擊退,未釀成大禍,但這突如其來的騷動仍讓他心煩意亂。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不開眼匪徒......他放下文書,指尖輕叩桌麵,麵露不悅。
河南素來是天子考察官員的要地。前兩任巡撫範文景、李岩皆因治理有方,被聖上賞識提拔入京。如今他高名衡治下民生安定,漕運暢通,眼看年終考核優等在即,若能延續前三任的政績,入京出任部堂高官指日可待。
定是山東界內流竄至此的些許毛賊!他冷哼一聲,當即傳令:請嚴將軍過府一敘。
不多時,河南都指揮使嚴畢身著戎裝步入堂內。
這位以治軍嚴謹著稱的將領神色凝重,顯然也已得知襲擊之事。
嚴將軍請看,
高名衡將文書推至對方麵前,近日數處驛站遭襲,雖未得逞,但本官以為,此乃山東流寇所為。將軍不妨派兵清剿,以示震懾。
嚴畢仔細閱畢文書,沉吟道:撫台大人,這些襲擊雖規模不大,但目標明確,專攻驛站要衝。末將以為,恐怕不是普通流寇這般簡單......
高名衡不以為然地擺手,將軍多慮了。如今河南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豈會有人作亂?必是山東敗兵流竄至此。將軍速速派兵清剿便是,切勿讓這些鼠輩壞了本官治下的清平氣象。
見巡撫如此篤定,嚴畢雖心存疑慮,卻也不便多言,隻得領命道:末將這就增派巡防,加強各要衝守備。
有勞將軍了。
高名衡滿意頷首,又補充道:切記莫要興師動眾,免得驚擾百姓,影響漕運。
待嚴畢離去,高名衡重新展閱那些田畝增收的文書,臉上重現得意之色。他盤算著如何將這場小小的風波輕描淡寫地寫入奏章,既顯其治下有方,又不至引起朝廷過多關注。
“父親……”
嚴著看著自家父親從巡撫衙門回來後神色凝重,不由得開口詢問,“高巡撫那裡……是何主張?”
“高巡撫認定不過是山東流竄來的些許毛賊,責令清剿便是。”嚴畢眉頭依舊緊鎖,語氣低沉,“巡撫那裡無事,隻是為父……”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最終輕輕搖頭,帶著幾分自我寬慰道:“罷了,應當……是為父多慮了。”
“還有!”嚴畢忽然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女兒,語氣轉為嚴肅,“軍營之內,當稱官職!一口一個‘父親’,成何體統!軍規法度,豈容兒戲?”
“末將遵命!將軍大人!”
嚴著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行禮,臉上卻依舊帶著幾分嬌俏的笑意,那雙靈動的眼睛眨了眨,壓低聲音道:“末將,河南都督檢事嚴著,定當恪儘職守,助將軍一臂之力,掃清寰宇!”
看著女兒這般模樣,嚴畢嚴肅的臉上也不由得閃過一絲無奈與不易察覺的寵溺。他揮了揮手,正色道:
“既如此,嚴檢事,便按巡撫鈞旨,加派偵騎,擴大巡防範圍,重點巡查各驛站、漕運節點及與山東接壤之處。若有發現,即刻來報,不得擅自出擊。”
“得令!”
嚴著領命,轉身離去時,步伐已帶著軍人的利落。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嚴畢臉上的些許溫和迅速褪去,重新被濃重的憂慮覆蓋。他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河南與山東交界的廣袤區域。
“但願……真是我多慮了吧。”他喃喃自語,但內心深處那股屬於老軍人的直覺,卻始終像一根刺,紮得他心神不寧。這平靜的河南,總讓他感覺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過分壓抑的死寂。
在嚴畢下令加強了對山東方向的巡邏與監察之後,那些如同鬼魅般襲擾驛站的賊人,竟真的銷聲匿跡了。幾處關鍵節點恢複了往日的秩序,再未傳來遇襲的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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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真的是我想多了……”
嚴畢獨自站在巨大的河南輿圖前,喃喃自語。然而,他緊鎖的眉頭卻沒有絲毫舒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份突如其來的“平靜”,非但沒有讓他感到安心,反而像一層厚重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