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真人驅使著數千白蓮教精銳,連同被擄掠的數百民夫,在沉沙池畔揮汗如雨時,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潛伏在側的明軍夜不收儘收眼底。這些最精銳的偵察兵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份緊急軍情傳遞了回去。
河南都指揮使嚴畢,此刻正坐鎮中軍,消化著接連傳來的驚人消息。
他剛收到鄭森、李來亨聯名發來的戰報——陣前收降萬餘被裹挾的百姓,這本該是件大喜事,但戰報中那句“白蓮教高層皆為建奴偽裝”的判斷,卻讓他脊背發涼,驚出一身冷汗。
他正對著地圖,試圖理清這群女真人混入白蓮教究竟意欲何為,是單純作亂,還是另有所圖時,第二份緊急軍報就到了。
“報——!經多方夜不收確認,建奴主力正驅使大量人手,於下遊三十裡處,瘋狂挖掘張欽差此前督造的沉沙池!”
“挖掘……沉沙池?”
嚴畢猛地從地圖上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困惑,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匪夷所思的動作,“他們……為何要挖沉沙池?”
這完全不合常理!
沉沙池的作用是沉澱泥沙,緩解主河道淤積,其本身並非堤壩結構,更非什麼關隘險要。
即便挖穿了,也不過是放出池中積存的渾水,或許能淹沒周邊低地,但對整個黃河堤防體係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根本不可能造成決堤之禍。
嚴畢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群女真人,費儘心機偽裝潛入,掀起偌大風波,最後卻跑去跟一個沉沙池較勁?這簡直……
嚴畢思慮再三,此事關係重大,既需查證敵情,又可能涉及與張國維的秘密接觸,必須派遣一個膽大心細、且絕對可靠之人。最終,他選擇了自己的女兒,指揮檢事嚴著。
於是,嚴著奉命,率領五百精挑細選的精銳,人銜枚、馬裹蹄,借著黃昏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夜不收所報的沉沙池區域。
當她們伏在灌木叢後,遠遠望向那“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麵時,饒是嚴著素來沉穩,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險些驚呼出聲。
“張……張欽差……他……?”
不怪她如此驚愕。隻見那片巨大的沉沙池旁,監工的高台上,赫然站立著一個他們苦苦尋找的身影——欽差大臣張國維!
此時的張大人,哪裡還有半分淪為階下囚的狼狽?
他站在高處,須發在風中微動,一手偶爾指向池中某處,另一手時而抬起似在比劃範圍,口中似乎還在說著什麼。而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女真頭目,竟也圍在他身旁,一邊聽著,一邊對著池中指指點點,儼然將這位老臣當成了現場的“總工程師”!
這幅景象,著實太過詭異。若非早知道內情,嚴著幾乎要以為張國維已經叛變投敵,正在為虎作倀。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她注意到張國維雖然看似在指揮,但眼神清明,姿態從容,並無諂媚或恐懼之色。
而那些女真人和白蓮教精銳,則完全被引導著,將全部精力都耗費在了這看似宏大、實則無用的工程上。
挖掘工作持續了將近兩天。
起初,女真頭目們還沉浸在“即將立下不世之功”的狂熱與期待中,督促著手下拚命揮動鋤頭鐵鍬。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開始像池底的淤泥一樣,慢慢浮上心頭。
問題首先出在水流上。他們確實挖開了一些口子,渾濁的泥水也湧了出來,但水量遠遠不及預期,更談不上什麼“決堤”的駭人聲勢。
這些水流漫過池沿,大部分卻隻是無力地滲入了沉沙池外圍那片廣袤的、吸水性極強的蘆葦蕩裡,很快就失去了動能。
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是,他們辛辛苦苦從池底挖上來的、堆積如山的黑色淤泥,因為富含水分,極其粘稠沉重,很多就堆積在池邊。
可一旦後續的泥水漫出,或是夜裡下一場小雨,這些看似穩固的泥山就會再次軟化、滑塌,甚至被水流裹挾著,慢吞吞地、以一種近乎嘲諷的速度,穿過蘆葦蕩的根係過濾,最終……竟然緩緩流入了不遠處另一個巨大的、他們之前未曾過多留意的人工池子裡!
那個池子,正是與沉沙池配套修建的——淨水池。
沉沙池負責初步沉澱大顆粒泥沙,而淨水池則負責進一步的沉澱和澄清。他們在這邊拚命挖泥,結果挖出來的泥漿,轉了一圈,又跑到隔壁的池子裡“安家落戶”了!
這就好比一群強盜以為找到了寶庫的大門,砸了半天,發現砸的是個裝飾牆,拆下來的磚頭還滾到了鄰居家的院子裡。
一個腦子稍微靈光些的女真頭目指著那兩個遙相呼應的人工池,以及中間那片如同天然緩衝帶的蘆葦地,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終於憋出了一句帶著濃濃口音的怒罵:
“媽的!我們……我們這是在給南蠻子……清理池塘嗎?!”
直到此刻,他們才幡然醒悟,自己可能、大概、也許……是被那個看似順從的老頭子,給徹頭徹尾地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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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寶貴的兩天時間,數千精銳的體力,全都浪費在了這個根本無關痛癢、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還在幫倒忙幫明軍清理淤積泥沙)的“假目標”上!
一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瞬間在女真頭目們的心中熊熊燃燒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依舊站在高台上,神色似乎有些“茫然”的張國維。
“啊呀……看樣子是瞞不住了。”
張國維站在高台上,望著底下那群臉色鐵青、殺氣騰騰的女真頭目,還有那些停下手中活計、虎視眈眈的白蓮教精銳,心裡頓時明白了——自己這出戲,怕是演到頭了。
他也不慌張,反而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在幾千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注視下,顫巍巍地走到高台邊緣,俯身抓住那架唯一能上下的簡陋木梯。
“啪嚓——!”
一聲脆響,木梯被他用儘力氣推倒,沿著土坡滾落下去,揚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