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來,望著下方騷動的人群,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喃喃自語:“嗯……沒了梯子,他們爬上來總得費點功夫……應該能多拖延片刻吧……”
他仰起頭,望向湛藍天空中悠然飄過的幾朵白雲,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萬水,落到了那片他心心念念的西北黃土高原上,一聲輕歎隨風消散:
“唉……可惜了……陝西……還沒能去種上樹呢……”
看著台下愈發騷動、已有悍卒開始嘗試攀爬陡峭土坡的身影,張國維知道,最後的時刻恐怕要到了。
他沒有驚慌失措,更沒有跪地求饒。相反,他異常平靜地低下頭,開始仔細地整理自己的儀容。
官袍早已在連日顛沛中破損不堪,沾滿了泥點與汙漬,但他仍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絲不苟地撫平衣襟上能撫平的每一道褶皺,將歪斜的玉帶重新正了正。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著的小包,打開後,裡麵是兩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巾——一方是用了許久、邊緣已磨損發黑的舊巾;另一方,則是他預備著覲見或重要場合使用的、相對乾淨整潔的。
他先是緩緩取下頭上那頂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塵土的官帽,用那塊舊方巾,仔仔細細地、儘可能地將帽上的浮塵擦拭乾淨,然後鄭重地重新戴好。
接著,他拿起那塊相對乾淨的方巾,在渾濁的河風中,將其輕輕抖開,動作舒緩而鄭重,仿佛不是在赴死,而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典禮。他仔細地將方巾係在頸間,整理好領結。
“死歸死……”
他輕聲自語,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對天地,也像是在對自己宣告,“但,也要保持住體統與威儀……老夫……畢竟是大明的欽差……”
他挺直了那因年老和勞累而略顯佝僂的脊梁,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清澈而堅定,目光越過台下那些猙獰的麵孔,遙望遠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君王所在的方向。
就在我們的張欽差整肅衣冠,閉上雙眼,準備從容赴死之際——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從四麵八方炸響!
隻見沉沙池周圍的蘆葦蕩中、土丘後方,乃至遠處的樹林邊緣,無數明軍旗幟如林豎起!披堅執銳的官軍將士如同神兵天降,潮水般湧出,瞬間便將這片區域包圍得水泄不通!
衝在最前麵的,正是河南都指揮使嚴畢,他頂盔貫甲,手持長刀,一馬當先,聲如洪鐘:“剿滅叛匪!救回張大人!”
更令人驚訝的是,連一向坐鎮後方的河南巡撫高名衡,此刻也身著官袍,在親兵護衛下親臨前線,雖未直接衝殺,但那凝重的麵色和親臨險地的姿態,已足以說明一切!
“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高台上原本已心存死誌的張國維猛地睜開了眼睛。
待他看清那熟悉的明軍服色和迎風招展的“嚴”、“高”帥旗,確認不是幻覺之後……
剛才那份從容赴死的悲壯瞬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隻見我們的張欽差一個箭步衝到高台邊緣,也顧不得什麼士大夫儀態了,雙手攏在嘴邊,用儘平生力氣,朝著官軍衝來的方向,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喊:“在這裡!在這裡!老夫在這裡!嚴將軍!高巡撫!速速來救我!快啊——!!!!”
他一邊喊,一邊還用力揮舞著雙臂,生怕下麵的人看不見他:“我不想死!老夫還不想死啊!陝西的樹還沒種!黃河還沒徹底治好!快來救我——!!!”
這畫風突變的呼救,與片刻前整理衣冠、慨然待死的形象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卻也顯得無比真實而鮮活。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未竟事業的牽掛,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一切虛名與姿態。
嚴畢在亂軍中聽到這熟悉的呼救聲,抬頭望去,正看見張欽差在高台上跳腳呼喊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是鬆了一口氣,連忙指揮部下:“快!架雲梯!攻上去!保護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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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或者說,很幸運,我們的張欽差沒能如願“就義”。
然而,他先前那番整理衣冠、昂首挺胸、靜待死亡的莊重肅穆姿態,可是被四麵八方衝殺過來的明軍同僚們,看了個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當大家看到這位剛剛還一副“視死如歸”、“從容赴義”模樣的老欽差,在發現援軍抵達後,瞬間畫風突變,不僅聲嘶力竭地高呼“不想死”、“快來救”,甚至在官軍剛剛架好梯子時,那下梯子的速度之敏捷、動作之流暢,簡直比常年操練的精壯小夥子還要利索三分……
這前後反差過於巨大和突然,以至於整個戰場都仿佛為之靜默了一瞬。
衝殺在前的士卒們,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臉上的表情從奮勇殺敵的猙獰,逐漸轉化為一種混合著驚愕、茫然和極力忍笑的古怪神色。一些離得近的士兵,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眼中憋不住的笑意。
剛剛衝到高台之下,正準備指揮作戰的嚴畢,正好目睹了張大人從“慨然烈士”到“求生能手”的全過程,他舉著刀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還是強行板起了麵孔,隻是那微微抖動的胡須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連遠處被親兵層層護衛著的巡撫高名衡,都忍不住以袖掩麵,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在感歎還是在偷笑。
剛才那份悲壯的氣氛,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彌漫在整個明軍陣營中的、無聲的尷尬和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幾分滑稽的輕鬆。
張國維本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雙腳剛一踏實地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感受到了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那些意味複雜的目光。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下意識地又想伸手去整理那剛剛才係好的、乾淨的方巾,手伸到一半卻又僵住,最終化作一聲尷尬的咳嗽,強自鎮定地對著嚴畢和高名衡的方向拱了拱手:“呃……這個……嚴將軍,高巡撫,援救及時,老夫……老夫感激不儘!”
隻是那閃爍的眼神和依舊泛紅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
這大概就是……社死現場吧,而且還是在整個河南明軍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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