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好消息幾乎沒有。
就在朱由檢調兵的旨意尚在驛道飛馳之際,駐防河南的何騰蛟所部,已不可避免地與南下的滿清大軍發生了接觸。斥候的急報一次次確認:清軍主力,確在向南運動。
麵對幾乎全是騎兵、來去如風的滿蒙聯軍,何騰蛟這位久經戰陣的老將,表現出了驚人的冷靜與清醒。他深知,以自己麾下以步兵為主的軍隊,若在平原曠野尋求決戰,無異於以己之短擊敵之長,正中清軍下懷。
他迅速做出針對性部署:
他將曹變蛟率領的一萬順天衛精銳,安置在南陽。此地是豫西南樞紐,既能屏障湖廣,又能監視清軍動向,防止其突然殺個回馬槍,襲擾明軍後方或西進湖廣。
何騰蛟親率核心主力——馬祥麟、沈雲英夫婦統帶的一萬白杆軍,以及兩萬近衛營士卒,組成一支機動力和戰鬥力相對平衡的部隊。
他們並不急於與清軍接戰,而是始終保持著一個若即若離的距離,穩穩地“吊”在清軍主力的側後方。
你加速,我也提速;你減速,我也緩行。
你想設伏偷襲?
我廣派偵騎,步步為營,絕不給可乘之機。
你想分兵抄掠?
我嚴整陣型,隨時可向任一方向做出反應。
何騰蛟的意圖清晰而務實,堪稱“老成謀國”:
簡單來說,我就是你甩不掉的影子,一塊嚼不爛、吞不下的牛皮糖。
你的戰略目標是快速機動,直撲南方?
那我就用我的存在,迫使你無法徹底放開手腳,必須時時分心防備身後。你要渡淮河、渡長江?渡河部隊最脆弱之時,便是我何騰蛟“半渡而擊”、直搗你“七寸”的絕佳戰機!你若不渡河,想在中原流竄,那我就緊緊跟著,壓縮你的活動空間,讓你無法肆意劫掠、從容休整,將你的閃電戰拖入消耗戰的泥潭。
何騰蛟用這種極具韌性的“尾隨威懾”戰術,在極端不利的野戰環境下,為朝廷爭取著寶貴的反應時間,也為潛在的決戰,創造著可能的機會。
他將自己變成了一枚釘在清軍後背上的“軟釘子”,雖不致命,卻讓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如芒在背,不得不掂量這支始終跟在身後的明軍主力,會在何時、何地,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你想回頭一口吞掉我?
我何騰蛟麾下這四萬大軍,絕非任人宰割的魚肉。他們是陣型嚴整、令行禁止的精銳步卒,火器充足,甲胄齊備,更配有數千騎兵護衛側翼。結成堂堂之陣,固若金湯。你滿清騎兵若敢掉頭,與我在這中原腹地硬碰硬地決戰,我求之不得!
但你若真敢停下來與我決戰,那便正中我下懷。我早已通令河南周邊諸軍。屆時,我將不再是孤軍。開封、洛陽、襄陽等地的兵馬將聞訊而動,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你麵對的,將不再是四萬步卒,而是整個河南戰區的明軍合力構成的鐵壁合圍!
我緊隨於後,就是一座移動的堡壘,一個誘你出擊的釣餌,更是一把懸在你後頸、逼你不斷南行的無形利刃。前進,你將直麵南直隸的江河險阻與更多明軍;回頭,則要撞上我的銅牆鐵壁與即將合攏的包圍網。
““建奴這十數萬大軍的糧草,究竟從何而來?”
何騰蛟的“尾隨陽謀”看似無懈可擊,但他很快察覺到了對手的反常。
清軍統帥濟爾哈朗與阿濟格,非但沒有因被尾隨而焦躁,反而擺出了一副悠然姿態。他們行軍不緊不慢,最終在光州、商城一帶停了下來,不再繼續南下,也絕口不提回頭決戰,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與何騰蛟的主力遙遙對峙,仿佛要在此地長久“駐紮”下去。
對方顯然在刻意將他的主力,牢牢釘死在這片區域。
“嗯…………”
何騰蛟站在營中,目光掃過身後輿圖上那條漫長而脆弱的生命線——從京師倉儲調出的糧秣,經漕運轉陸路至開封樞紐,再從開封一路南下,穿越可能並不安穩的州縣,最終抵達他位於前線的大營。
這條補給線,隨著他的步步緊跟敵軍,已被拉得越來越長。
“建奴遲遲不動,莫非……打的是截斷我大軍糧道的主意?想不費一兵一卒,將我這幾萬精銳,活活困死、餓死在豫南?”
想到這裡,何騰蛟自己卻笑了。
那笑聲裡沒有慌張,反而帶著幾分洞悉對手算盤後的譏誚與輕鬆。
“若真是如此……”
他撚著短須,“那這濟爾哈朗,未免太小覷我大明的轉運之能,也太高估了他那些烏合內應,在河南腹地襲擾官軍糧道的本事了!”
然而,僅僅幾天之後,何騰蛟臉上那抹洞悉一切的冷笑,便徹底凝固、消散了。
他派往周邊州縣采買糧食、以補充軍需和減輕後方運輸壓力的軍需官,帶回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噩耗:大軍駐紮的光州、商城一帶,乃至鄰近的固始、息縣等地,市麵上竟然幾乎無糧可購!
在這個並無大範圍天災、雖有兵禍卻未嚴重波及後方的時節,地方官倉或許尚有儲備且未必肯輕易出售),但民間存糧仿佛一夜之間蒸發殆儘,這絕對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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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祥麟之妻、統率部分白杆軍且心思細密的沈雲英,麵色凝重地匆匆闖入中軍大帳,向何騰蛟緊急稟報:“部堂,情況比預想的更糟。末將派人仔細查探,周圍數縣市麵糧行皆告罄,鄉間大戶也多有推諉。要麼,我們需遠赴湖廣籌糧,要麼西去關中設法,否則……便隻能完全仰仗陛下從京師、開封方向運來的那一條糧道了。”
何騰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手指重重按在攤開的地圖上。
他大軍現有存糧,尚可支撐三個月,這本是充足的。但整個豫南地區在非災非荒的情況下出現這種“糧荒”,絕非偶然!
這意味著,他試圖縮短補給線、就地補充的計劃已然落空。更為嚴重的是,這暴露出一個可怕的事實:敵人對地方的控製和擾亂能力,遠超他的預估。他的糧道非但無法縮短,反而因為無法就地獲得任何補充,變得更加漫長、脆弱且彆無選擇。
“不是買不到……”何騰蛟緩緩抬頭,眼中寒光閃爍,“是有人不讓賣,或者……早就被提前買空、囤積起來了。”
何騰蛟能有什麼辦法?殺人立威,以儆效尤?
可人家犯什麼明麵上的王法了?囤糧不售,算罪嗎?
你要定他個“通敵資賊”的十惡不赦之罪?
證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