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明朝整個北方深陷戰火、廝殺震天之際,廣袤的江南之地,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死水般的寂靜。
這寂靜,靜得不合時宜,靜得詭異。
坐鎮南京監國的太子朱慈烺,為支援父皇,正全力以赴地調集江南糧秣。
他嚴格執行朱由檢早前的密令:官糧一律走海運,龐大的船隊滿載糧食,乘風破浪直抵天津,再經由陸路網絡,高效分發至山東、山西、河南、陝西等激戰前線。
海運的巨量與迅捷,在此危局中凸顯出遠超漕運的戰略價值,朱由檢的前瞻布局初見成效。
然而,在這條官方生命線之外,另一條屬於民間的古老動脈——漕運,卻也呈現出異乎尋常的“繁榮”。
這本是朱慈烺起初未曾深想的“常態”:商人逐利,國難時囤積居奇、北運牟利,似是尋常。
但很快,前線的情報與江南的見聞產生了致命的矛盾。
當何騰蛟在河南買不到糧,當北方處處戰場、民生凋敝之時,為何江南的漕運船隻依舊絡繹不絕、滿載糧秣布帛北上?這些物資,最終去了哪裡?
是囤積在安全地帶待價而沽,還是……流向了不該去的地方?
一個刺骨的猜想,逐漸在朱慈烺心中成形:那些潛藏在繁榮漕運背後的影子,或許正通過這條帝國的血管,向敵人輸血!
那些與滿清暗通款曲的江南鄉紳豪族,正利用他們世代控製的碼頭、船隊和關係網絡,以“民間貿易”為完美偽裝,將糧食、布匹,甚至可能夾帶的軍需物資,源源不斷地輸送北上。
接頭、轉運、打點,一切由“自己人”完成,滿清從不需要露麵。人人都見漕運繁忙,卻無人知曉每一船貨物背後真正的主顧是誰。
“發國難財?”
“怕是……資敵叛國!”
他不再猶豫。
大批錦衣衛緹騎手持東宮鈞令,如鷹隼般撲向運河沿岸各重要碼頭、閘口。
與此同時,漕運總督袁繼鹹親率督漕兵丁,於關鍵河段設卡,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嚴密盤查。
“查!一船也不許放過!”
袁繼鹹的命令斬釘截鐵。凡運糧載布之船,必嚴查貨主、路引及最終去向文書,核對無誤方得放行。
而一旦查出船上裝載的是镔鐵、硝石、硫磺等軍需物資,則無論有無文書,連人帶船,立即扣押,直接移交錦衣衛鎮撫司詔獄!
目標隻有一個:順藤摸瓜,揪出幕後主家。
平靜的江南水網之下,一場針對“隱形”資敵網絡的無聲清剿,驟然拉開帷幕。
運河之上,往日的喧囂被一種肅殺的氣氛取代。朱慈烺要知道,在這片看似忠於朝廷的富庶之地,究竟有多少蠹蟲,正在啃噬著大明的根基。
於是,當朱慈烺的雷霆手段徹底打破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表麵平衡,漕運被嚴密封鎖、財富命脈被掐斷。
他們那位新投靠的“主子”女真人在北方的戰局也可能因此逆轉時,這些自詡為“大明真正脊梁”的江南鄉紳、豪族、宗黨,終於撕下了最後的偽裝,悍然舉起了反旗!
他們原本的謀劃更為陰險周密:待滿清在北方站穩腳跟,朝廷不得不抽調最後可用的江南駐軍北上平叛,造成南方防禦空虛之時,再裡應外合,一舉控製這帝國最富庶的半壁江山。
然而,太子過於狠辣果決的清查,打亂了他們所有的節奏,逼得他們不得不提前倉促起事。
南直隸、浙江、廣東、福建、江西、湖廣……仿佛早已暗中串聯,多地鄉紳豪強幾乎同時發難。
他們憑借在地方盤根錯節的勢力,或糾集私兵部曲,或煽動裹挾佃戶流民,或勾結衛所敗類,攻占縣城,搶奪府庫,截斷官道,一時間,南方數省烽煙四起。
他們早已對紫禁城中的那對朱家父子積怨深重。
這對父子,眼裡沒有他們這些“詩禮傳家、納糧養國”的士紳,反而和那些泥腿子穿一條褲子!
這對父子,不倚重他們這些“地方棟梁”,卻和那些殺才丘八站在一起!
這對父子,推行的所有政策——清查田畝、限製兼並、嚴懲高利貸、興修水利普惠小民——全都傾向那些吃不飽飯的窮鬼!
而他們自己呢?
兼並土地被阻,放貸取息被罰,操縱市場被查,甚至想通過漕運給新主子送份“投名狀”都要被斬斷!
處處受限,處處碰壁,這大明朝,還有沒有他們這些“體麵人”的活路?!
“朝廷無道,寵信奸佞,盤剝士紳,刻薄寡恩!”
他們打出的旗號冠冕堂皇,將一己私利粉飾為“為民請命”、“為士林發聲”。
仿佛他們掀起戰亂、引狼入室,才是為了這個國家的“正道”。
然而,在這光鮮口號之下,是趁火打劫的暴虐,是清算“泥腿子”和“窮官”的私刑,是對積累數百年財富的瘋狂再分配。
江南的繁華盛世之下,最血腥醜陋的階級撕裂與權力爭奪,終於以最激烈的形式全麵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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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坐在南京的監國位置上,麵對著北方狼煙未熄、南方後院起火的絕境,年輕的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
他料到了清查會引蛇出洞,卻也沒想到洞裡的毒蛇如此之多,反噬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真正的兩麵作戰,內外交困,此刻才剛拉開最殘酷的序幕。
大明朝的江山,正在被來自北方異族的鐵騎和南方“自己人”的背叛,同時撕扯。
南直隸,宜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