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的苦心,老奴省得。”
他聲音平穩,“孫督師是國朝柱石,此去隻為傳達聖憂,安定軍心,絕不敢妄議軍事,亂了督師方略。”
曹化淳親自將他扶起,意味深長地低語:“馮老弟,你的性子皇爺最清楚,派你去,就是圖個穩重、明白。有些話,皇爺不便在諭旨裡說透,全靠你體察、轉圜。記著,此行的要害,不在‘監’,而在‘顧’——顧全大局,顧惜棟梁。”
馮允申默默點頭,不再多言。
次日,他便輕車簡從,隻帶著幾名精乾內侍和一小隊護衛緹騎,悄然離開京城,星夜兼程趕往烽火連天的山西朔州。他沒有耀眼的儀仗,身上卻承載著皇帝一份複雜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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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製止孫傳庭近乎自毀的強攻,又不能挫傷其銳氣與忠誠;既要確保朝廷的意誌得到傳達,又必須維護前線統帥必要的權威。
看罷山西的塘報,朱由檢的目光沉沉地移向了河南的輿圖。借助江南那些“自己人”源源不斷的“慷慨”輸糧,多爾袞麾下那十二萬清軍主力,竟似在河南紮下了根,徘徊不去,將中原腹地攪得糜爛不堪。
為解河南之圍,他先後調派了兵部左侍郎何騰蛟與總兵秦良玉。如今,秦良玉所部已如期抵達前線,與敵形成對峙。朱由檢不再猶豫,即刻下旨,將何騰蛟火速調回京師。
此非戰局有變,實因朝中已左支右絀——那位被自己破格提拔的兵部右侍郎雷時聲,快要支撐不住了。
雷時聲行伍出身,一身本事都在沙場搏殺上,那筆字還是當了侍郎後才勉強認全學會的。
處理尋常公文已是咬牙硬撐,字寫得如鬥大,批閱速度緩慢。如今全國戰場如同火爐,各地求糧、求餉、請援、報功、彈劾的文書雪片般飛入兵部,幾乎將他淹沒。
這位戰場上悍不畏死的猛將,如今卻被案牘困得雙眼通紅,幾次在值房裡急得團團轉,幾乎要“以頭撞門”,逢人便啞著嗓子訴苦:“這比打十場硬仗還磨人!”
何騰蛟一日不回,朱由檢便覺得自己離那兵部尚書的位置就近了一分——不,簡直快成了實質的尚書,甚至主事。這絕非玩笑,而是乾清宮裡正在發生的、令人啼笑皆非又焦頭爛額的現實。
雷時聲是員悍將,衝鋒陷陣眼都不眨,可麵對浩如煙海、字句勾連的兵部文書,他那新學的識字功夫就徹底不夠看了。
公文處理得慢如蝸牛,緊急軍情卻似雪片般飛來。
朱由檢起初還能耐心等待,後來實在無法坐視戰機延誤,隻得挽起袖子,親自下場披閱。
可他雖通政務,對具體軍務調配、糧餉細目、各鎮複雜恩怨同樣一知半解,批閱起來也是艱澀無比。
於是,一道奇景出現了:莊嚴的乾清宮外殿,儼然成了兵部的臨時公廨。原本該在皇城另一端衙門的兵部郎官、主事們,如今個個抱著一摞摞文牘,屏息凝神地候在殿外丹墀下,聽候傳喚。
殿內,巨大的輿圖鋪陳在地,各類塘報、奏章堆積在禦案乃至窗台。空氣中彌漫著墨汁、汗水和焦慮混合的氣息。
雷時聲站在禦案一側,壯碩的身軀因緊張而繃得筆直,額頭上的汗水擦了又冒,彙聚成珠,順著脖頸流進官服領子。
每當皇帝就某份含糊不清的呈報發問,他便像被將軍點名衝鋒一樣,渾身一激靈,努力組織著有限的文詞解釋,急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朱由檢則苦著一張臉,左手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右手握著朱筆,在一份份關乎生死存亡的文書上艱難地做出決斷。
他時而抬頭望一眼滿頭大汗的雷時聲,想責備又覺無奈;時而又瞥向殿外那些噤若寒蟬的郎官,深感這偌大朝廷,在緊要關頭竟被文書行政拖累至此。
“陛下,這……這是宣府請求增調火藥的急報,按例需核對上月存底……”一個郎官小心翼翼地上前呈文。
“陛下,陝西催發第三批軍餉的文書,戶部已會簽,待兵部核驗兵額……”另一人接著稟報。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仿佛不是為了呼吸,而是為了積攢繼續麵對這無休止文牘海洋的勇氣。
他一邊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審閱,一邊在心裡第一千次催促:何騰蛟,速歸!再不回來,你這兵部左侍郎的活兒,朕怕是要真真切切地“代勞”到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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