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在獲得太子加急輸送的補給與授權後，沒有絲毫遲疑。
他深知時間比黃金更寶貴——北有滿清鐵騎虎視眈眈，東南財賦之地多淪陷一日，帝國的血流便多衰竭一分。
他揮師東進，直指仍在叛軍掌控下的蘇州與鬆江。收編趙信所部後，麾下兵力從常州戰後的萬餘人迅速膨脹至兩萬五千之眾。
“蘇湖熟，天下足”。
蘇州乃至整個鬆江府，不僅僅是大明的糧倉，更是絲綢、棉布、漕運與稅銀的心臟。
此地若不能迅速光複並牢牢掌控，整個江南乃至朝廷的命脈都將受製於人。盧象升更深知，他的真正使命在於速戰速決，儘快肅清蘇、鬆叛軍，從而控製從蘇州到鬆江直至出海口的整條通道，為可能到來的長期抗戰保住一條海上輸血的生命線。
就在盧象升大軍進抵蘇州府吳縣地界，與叛軍前沿哨探開始接觸的同時——在數百裡外的鬆江府上海縣，黃浦江彙入長江口的渾濁水麵上號角長鳴。
大明水師提督、天津衛指揮使鄭芝龍，統率著主力艦隊破浪而至。
與他的座艦同時靠泊的，還有其子鄭森以及將領李來亨率領的兩千名精銳近衛營官兵。
鄭森與李來亨為何在此？
緣由直指北京深宮的布局。朱由檢的一紙密令，命鄭森、李來亨率其本部精銳脫離原有戰線，秘密北上山東登州，彙合鄭芝龍的水師主力，而後乘船南下，直插長江口。
他們的任務，正是在這江南最緊要的入海口建立穩固的橋頭堡，並控製關鍵碼頭，為後續正從山東、河南等地抽調、即將通過海路南下的朝廷主力大軍，準備好登陸跳板與前進基地。
隨著鄭芝龍的龐大艦隊駛入黃浦江口，預想中的烽火與混亂並未出現。上海縣碼頭秩序井然，市廛間甚至傳來隱約的貿易喧嚷。這處江海要衝，在天下鼎沸之際，竟反常地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太平”氣息。
原本摩拳擦掌、準備在兒子鄭森與悍將李來亨麵前大打出手、一舉奪回要地以顯威風的鄭芝龍，望著兩岸行人如常的景象，一時間愕然失語，半晌沒能合上嘴。
“……”
更令他意外的是，碼頭棧橋之上，早有兩人肅立等候。
正是皇家禦用商人沈申明與陳德隆。鄭芝龍與這二位可謂老相識——時而因海貿巨利合作無間，時而又為市場份額爭得麵紅耳赤。
他更清楚，陛下與西班牙乃至歐洲那套複雜的彙票與特許貿易網絡，多半經由此二人之手運轉。
“鄭提督，一路辛苦。”陳德隆上前一步，從容行禮。
鄭芝龍回禮，目光仍帶著難以置信的審視：“陳先生，沈先生……這上海縣，莫非……”
沈申明接口道：“提督所料不差，上海縣，仍在朝廷手中，未遭叛軍荼毒。”
他側身引手，“此間情由，說來頗有些巧合與僥幸。提督與諸位將軍舟車勞頓，請移步詳談，容我等稟明。”
原來，叛亂爆發前夕，沈申明一支滿載貨物的船隊正欲揚帆前往歐洲，因風向未利暫泊港內。
叛軍起事消息傳來時，他並未如尋常商賈般驚慌逃散。
世人多知他富可敵國，卻少有人知，為保障遠洋貿易與應對海外突發險情，皇帝朱由檢特準他募集並武裝了一支兩千人的精悍私兵，裝備之精良不亞於精銳營兵。
叛軍矛頭初現，這兩千人便迅速出擊，控製了上海縣衙、倉庫及各處要害。
無獨有偶，另一位巨頭陳德隆其時恰也在上海稽查賬目。
雖主力船隊不在，但他立即憑信符急調附近航線上護衛船隊的私兵火速來援。
兩家私兵合兵一處，竟達四千之眾，加之他們憑借往日聲望與緊急籌集的銀錢，迅速組織起本地鄉勇青壯，短時間內便拉起一支近萬人的守備力量。
叛軍本欲輕取這富庶碼頭，卻一頭撞上了這塊意料之外的鐵板，幾番試探受挫後，隻得轉而爭奪他處。
聽著沈、陳二人輕描淡寫卻又細節確鑿的敘述，鄭芝龍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鄭森與李來亨對視一眼，亦看到彼此眼中的驚異。
他們奉密旨北上南下，本以為要經曆一番血戰方能奪取立足點，卻不料此地早已“易幟”，且是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神色複雜地看向沈申明：“沈公，陳公，二位此舉……實乃力挽狂瀾。隻是，這四千私兵，並萬人守備，錢糧械餉，所耗絕非小數，至今仍能維持，實在……”
沈申明笑容微斂，“提督明鑒。初始耗費，確是我與陳先生墊付。但控製上海後，往來商船若要停泊避險、補給出海，乃至買賣貨物，均需按章繳納‘護航厘金’。碼頭倉庫租用，亦收取費用。加之本地士紳商戶為保平安，多有捐獻。眼下談不上盈餘，但維持守軍開支、修繕武備、乃至賑濟因戰亂流入的難民，尚可支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再者，陛下雖未明發旨意，但以往特許我等著養護衛的恩典，便是默許之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事後賬目，自有與陛下分說之時。”
“原來如此……”
鄭芝龍緩緩點頭，目光掃過繁忙的碼頭和遠處安靜的縣城，“那如今，我部水師與近衛營抵達，二位有何打算？”
陳德隆接過話頭，語氣鄭重：“提督與諸位將軍虎威至此，上海防務自然以朝廷王師為主。我二人所屬私兵及招募鄉勇，願悉聽提督調遣，錢糧物資庫存，也請提督派人接管查驗。唯有一事懇請——上海商埠暢通，關乎海貿命脈，亦牽動陛下全局謀劃，萬望提督在布防時，儘力維持這貿易氣息不絕。”
鄭芝龍看向兒子鄭森，鄭森微微頷首。李來亨則已開始觀察碼頭地形，思考布防方案。頃刻之間，奪取橋頭堡的任務，戲劇性地轉變為接收一個現成的、運轉良好的戰略支點。
“好！”
鄭芝龍決斷極快，“既然如此，便請二位協助，先讓水師艦隻妥善停泊，補充淡水食糧。鄭森、李來亨，即刻率部接管城防要隘，整編現有守備力量，詳查物資。上海不僅不能丟，還要成為釘死蘇鬆叛軍後背、迎接北軍南下的鐵樁！至於商事……”
他看向沈、陳二人，“本督非不通情理之人，於國有益、於戰局無損之貿易，自當維持。具體尺度，你我稍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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