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可嘗過餛飩?
覺得滋味如何?
偏好什麼餡料?
這碗尋常之物,上至公卿宴席,下至市井攤檔,無人不喜。
然而在明朝,尤其自《水滸傳》風靡市井之後,“餛飩”二字,卻另有一層隱晦的含義——那指的是將人劫至河心,奪財害命後擲入波濤,便稱作下一碗“餛飩”。
此刻,淮河一段並不寬闊的漕運水道上,常州衛指揮使孫昌祚,正率領他麾下八千兒郎,為滿清和碩英親王阿濟格與鄭親王濟爾哈朗,現場演繹何謂“下餛飩”。
隻是這“餛飩”的餡料,換成了實打實的滿清士卒。
淮河不比長江浩蕩,許多段落水麵狹窄,舟師運轉不易。
而阿濟格與濟爾哈朗,或許因之前在河南腹地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的“勝利”衝昏了頭腦,竟生出些不切實際的輕狂。他們未選擇穩妥上岸推進,反而貪圖便捷,企圖憑借龐大船隊順流直下,一鼓作氣直搗南京。
這份輕敵,給了孫昌祚絕佳的戰機。
在一處河道驟然收束、兩岸地勢略高的咽喉地段,孫昌祚的水師早已嚴陣以待。
中型戰船橫亙河麵,一字排開,側舷炮窗儘數洞開,黑黢黢的炮口森然指向下遊。更有無數輕捷快船如遊魚般穿梭,填補著戰船之間的空隙,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水上鐵網。
滿清鐵騎,陸戰確是一絕,弓馬嫻熟宛若天生。然則這水上功夫……實在叫人難以恭維。
此刻,阿濟格與濟爾哈朗所在的旗艦上,氣氛凝重。
兩位親王雙眼充血,麵目猙獰,死死盯著下方甲板上跪成一排、瑟瑟發抖的漢人鄉紳——正是這些人,此前將胸脯拍得山響,信誓旦旦保證淮河沿線早已疏通,水路暢通無阻,王師儘可揚帆直下。
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孫昌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明軍指揮使,竟憑著數量遠遜的船隊,將河道一鎖,便讓他們這十幾萬大軍、輜重無數的龐大船隊進退維穀,動彈不得。
為何不立刻掉頭或強行靠岸?
水上不同陸地,豈是一聲令下便能乾坤倒轉?如此龐大臃腫、又缺乏統一有效指揮的混合船隊,在狹窄河道裡倉促調頭,唯一的結果便是自相撞擊、亂作一團,未戰先潰。
況且,淮河兩岸雖無高山險隘,卻是連綿丘陵與泥濘灘塗交織,大型船隻根本無法隨意靠泊。若強行驅使那些本就笨重的漕船、商船衝灘,隻怕尚未觸及岸邊,船底便已被水下敵卒或暗樁鑿出窟窿,連人帶船沉入這渾黃的河水之中。
廢物!通通是廢物!”
阿濟格猛地抽出腰刀,刀鋒抵在最前麵一個鄉紳的脖頸上,冰涼的觸感讓那人幾乎癱軟。
“這就是爾等說的‘萬無一失’?這就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那鄉紳麵如土色,牙關打顫:“王爺……王爺息怒!那孫昌祚所部,非是尋常衛所廢物,皆是朱……崇禎近年來用海貿銀錢。以漕丁、漁民為基整訓的新軍,船炮皆利,水性極精……小人、小人實不知其竟未調往他處,潛伏於此啊!”
濟爾哈朗相對冷靜些,他遠眺前方火光未熄、濃煙彌漫的河道,耳中還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炸與哀嚎。
明軍顯然深諳水戰之道,不追求全殲,而是精準地打擊關鍵節點船隻,製造擁堵和混亂,死死纏住了他們這條過於臃腫的艦隊。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濟爾哈朗低吼道,“傳令!前隊拚死向前,用火箭、火船衝擊,打開缺口!中軍各旗,挑選善泳者,乘小船或泅渡,搶占兩岸高地,建立據點,掩護大隊船隻逐步靠向可登岸處!後隊做好防禦,防止明軍快船迂回襲擊!”
命令雖下,執行卻難。
清軍長於陸上集團衝鋒,對這種需要高度協同、臨機應變的水陸配合極為生疏。
各旗固於所屬船隻,指揮不暢;火箭射程不足,火船在明軍炮火和快船攔截下難有作為;善泳者本就不多,在明軍標槍弓弩的狙擊下,渡河成了一場死亡競逐。
更致命的是,孫昌祚顯然早有準備。
兩岸丘陵間,不時有冷箭射出,或有小股明軍襲擾,拖延清軍建立灘頭陣地的速度。整個清軍船隊,就像一條陷入泥潭的巨蟒,頭尾受製,每一寸移動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阿濟格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麵,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們太依賴陸戰思維,也太輕信這些投誠者的情報了。
崇禎皇帝,似乎早已在他們南下的必經之路上,布下了不止一道他們不熟悉的“新式”鎖鏈。這不再是與以往明軍那種腐朽僵化的對抗,而是一種更狡黠、更堅韌,並且充分利用了地利與技術差距的陌生戰法。
“看來,”
濟爾哈朗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直撲南京是癡心妄想了。當務之急,是儘快讓大軍脫離這該死的河道!哪怕棄一部分船,損失些輜重,也必須上岸!在陸上,我們的勇士才能施展拳腳!”
阿濟格看著河麵上漂浮的碎片和掙紮的人影,重重地點了點頭。榮耀和速勝的幻想已然破滅,現在麵臨的,將是一場代價高昂的、被迫的登陸戰,以及登陸後,在陌生地形上麵對一個似乎早有準備的對手。
孫昌祚立在船頭,略帶得意地望向眼前的戰果。滿清那些笨重的漕船、民船,在精準的炮火下一艘接一艘地斷裂、傾覆,炸開的木屑在空中飛舞。落水的清兵在渾濁的河麵上撲騰掙紮,遠遠望去,活像一大片被驚擾的魚群在拚命打水。
“可惜,可惜嘍.........”
孫昌祚咂咂嘴,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在硝煙中清晰可聞,“小爺我今兒沒帶魚竿!要不然,這滿河翻白肚的‘大魚’,還不是任我煎炒烹炸,朵頤個痛快?”
這番話引得周圍緊繃的士卒們一陣哄笑。
一個滿臉煙灰的老兵扯著嗓子接茬:“頭兒!這‘魚’可萬萬吃不得,腥氣重不說,怕是要鬨肚子,竄稀竄到姥姥家!”
“哈哈哈哈!說得在理!”
孫昌祚仰頭大笑,“小的們!都聽見了?這‘魚’不乾淨,咱就不費那功夫去撈!但窩得打好嘍——繼續給老子狠狠地轟!炮火彆停,快船穿插,把這片水給老子徹底攪渾!今兒個魚兒多,咱們打好了這個‘窩’,才能把後麵真正的大魚給釣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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