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修複任何人的記憶。她能縫合情感的裂痕,能找回遺失的美好,能讓他人的世界重歸完整。可是……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虛擬操控界麵在她手邊無聲消散。可是她自己的記憶呢?
那片關於空羽的,龐大、清晰、卻帶著致命殘缺的記憶,又該如何修複?
兩年前,“靜默事件”如同一聲冷酷的判決,將天才夢境建築師空羽的存在,從整個宇宙的數據流中徹底抹除。沒有預兆,沒有過程,沒有結果。他就那樣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沒有留下絲毫漣漪。官方報告語焉不詳,民間流傳著各種猜測,從實驗事故到意識叛逃,莫衷一是。
對她而言,世界從那一刻起,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塊最核心的部分。留下的,不是一個需要修複的傷口,而是一個永恒的、虛無的空洞。
她能修複霍恩與露西亞的“光之瀑布”,因為她擁有完整的數據碎片,擁有霍恩潛意識裡殘存的、對“圓滿”的渴望作為指引。
但她與空羽的過去呢?
那些數據似乎完好無損,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對話,每一個擁抱,都清晰地儲存在她的記憶庫裡,隨時可以調取、回放。然而,她總能感覺到,在這些看似完美的數據背後,隱藏著某種巨大的、不協調的“噪音”。仿佛一段優美樂章中,混入了一個始終無法消除的、來自異次元的雜音。
空羽看著她時,那溫柔眼神深處,偶爾閃過的、她無法理解的歉疚與疏離。
他設計的、他們共同居住的家,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得像是從某個頂級家居雜誌上複刻下來的,卻總讓她覺得缺乏真正的“人”的氣息,像一個精心搭建的、用來展示的舞台布景。
還有他留下的唯一遺物——那枚通體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線的晶石,“溯時之鏡”。他曾說,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了,它會告訴她答案。
答案?她連問題是什麼都快要忘記了。
她隻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裡。迷宮的牆壁,是由她和空羽看似甜蜜的回憶砌成,卻冰冷刺骨。她日複一日地修複著彆人的記憶,像一個守在寶藏門口的乞丐,看著彆人失而複得,狂喜哭泣,而她自己,隻能一遍遍撫摸著自己口袋裡那枚冰冷的、沉默的黑色晶石,感受著那足以將靈魂凍結的孤獨。
“謝謝你,汐音小姐……真的……太感謝你了……”霍恩老人終於稍微平複了情緒,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激動得語無倫次,“我以為……我永遠失去她了……至少是失去那一刻的她……”
汐音強迫自己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職業化的、溫和的微笑。這個動作她做過太多次,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能幫到您,是我的榮幸,霍恩先生。”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記憶已經穩定,建議您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多次沉浸式回顧,以強化神經鏈接。如果有任何不適,請隨時聯係我。”
她將儲存著修複後記憶數據的、一枚小巧的水晶芯片遞給他。
老人顫抖著雙手接過,如同接過世間最珍貴的瑰寶,緊緊捂在胸口,又是一連串的道謝,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工作室。
純白的自動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工作室裡重新恢複了死寂。
隻有那些懸浮的、尚未處理的新記憶數據流,還在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朦朧的微光,映照著汐音驟然垮下來的肩膀和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她維持的平靜外殼,在客戶離開的瞬間,便土崩瓦解。
疲憊,如同深海的暗流,從四肢百骸席卷而來,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慢慢地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片純粹的白。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蜷起的膝蓋裡。
純白的空間,像一個巨大的、無菌的囚籠。
窗外,鏡城永恒的光之瀑布依舊在無聲地流淌,絢爛,冰冷,如同億萬顆凝固的眼淚。
她能治愈彆人的愛。卻治愈不了自己的失愛。
這份無能為力的痛苦,比任何記憶的創傷都要深刻,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她的靈魂。在這座由記憶和數據構成的輝煌城市裡,她,最頂級的記憶修複師,卻是一個永遠無法修複自身的、最孤獨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