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陽城頭,劉忙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穿透清晨的江霧,死死鎖住那支逆流而上的船隊。
那麵青色的蒼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龍身夭矯,欲擇人而噬,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勃勃野心。
魯肅,字子敬。
江東的名士,孫權的股肱之臣。
他親自前來,絕非簡單的道賀。
碼頭上,費觀作為迎賓主官,早已率眾等候。
當身著儒袍、氣度雍容的魯肅走下甲板時,費觀上前拱手,言辭周到,心中卻暗自打鼓。
魯肅身後,兩名力士抬著一隻紫檀木盒,盒上覆著明黃錦緞,顯然是賀禮。
入得城中府邸,分賓主落座。
魯肅屏退左右,親自打開木盒,一抹溫潤的青光瞬間溢滿了整個廳堂。
那是一塊巨大的青鸞玉璧,通體無瑕,光華內斂,玉中的青鸞鳥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飛天。
此等珍寶,堪稱國禮。
“我家主公聞漢中王掃平關中,功蓋當世,特遣肅獻上青鸞玉璧,以賀大王開基立業。”魯肅聲音洪亮,將玉璧遞向費觀。
費觀正要伸手去接,魯肅卻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朗聲宣讀:“漢室衰微,群雄割據,致使神器蒙塵,蒼生罹難。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孤共尊正統,心係漢室。權不才,願與使君分治天下,北拒曹賊,南撫夷越,共安黎庶,以待天時。”
“分治天下”四字一出,廳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費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這哪裡是賀書?
分明是一紙戰書!
孫權自稱“孤”,與“使君”並列,絕口不提“漢中王”三字,這分明是否認劉忙王號的合法性。
所謂的“分治”,更是將劉備的漢中王置於與他江東之主同等的諸侯地位,而非天下所望的漢室宗親、興複漢室的唯一旗幟。
此刻,這塊青鸞玉璧便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接了,便等同於默認了孫權的“分治”之說,承認自己隻是與他平起平坐的地方諸侯,這是“背主”;不接,便是當麵折辱江東使節,挑起兩家紛爭,給曹操可乘之機。
費觀冷汗涔涔,隻覺得那玉璧重若千鈞。
就在這死寂的尷尬中,劉忙爽朗的笑聲從後堂傳來:“子敬先生遠來辛苦,權弟有心了!”
他大步走出,親手從魯肅手中接過玉璧,隨手遞給費觀,仿佛渾不在意那封賀書的內容。
“美玉配英雄,權弟這份心意,我收下了。來人,設宴!”
酒宴之上,歌舞升平,氣氛看似融洽。
魯肅酒過三巡,故作關切地問道:“聞使君稱王,並未上表天子,不知許都方麵,可有回應?曹操奸猾,素以‘奉天子以討不臣’為名,若他以此為借口西進,我江東願為唇齒,傾力相助。”
這番話更是毒辣,明著是關心,實則是在提醒劉忙:你的王位沒有得到朝廷冊封,名不正言不順,曹操隨時可以“討逆”,你漢中離不開我江東這個盟友。
滿座文武臉色微變,這已是近乎威脅的試探。
劉忙卻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吳班道:“子敬先生遠來,一路風塵,尋常歌舞恐汙了先生之耳。元雄,命軍樂奏《漢中王頌》。”
吳班領命而去。
很快,絲竹管弦之聲儘歇,取而代之的,是激越雄渾的戰鼓與金戈交鳴之聲。
那樂聲初起如鐵騎突出,繼而如山崩海嘯,其中更夾雜著無數人聲的呐喊與歡呼,層層疊疊,彙聚成一股磅礴浩瀚的洪流,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神。
那不是廟堂之上的雅樂,那是沙場點兵的號角,是百姓夾道歡迎的呼聲,是三軍將士用命死戰的咆哮!
魯肅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從容笑意一點點褪去,轉為凝重,最後化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
他閉上眼,仔細聆聽,那樂聲中蘊含的,是萬眾一心的凝聚力,是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
這聲音告訴他,劉備的王位,不是自封的,不是盟友施舍的,而是漢中軍民用刀槍和心跳共同鑄就的!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