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陳遠一邊繼續扮演著“陳醫生”，應付著源源不斷的、千奇百怪的“病患”，一邊暗中留意著那微弱而詭異的音樂聲。
他發現，音樂並非隨時都能聽到。它通常出現在深夜，萬籟俱寂，連醫院本身那種低沉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背景噪音都減弱的時候。而且，聲音的源頭似乎並不固定，有時感覺來自走廊東側，有時又像是從西側傳來，但大體的方向，都指向醫院的更下層。
這所醫院還有地下室？或者說，更深層的地下結構？
他嘗試向無瞳護士旁敲側擊地詢問關於醫院下層區域或者夜間音樂的事情。
“醫院的運作是分層的，陳醫生。您目前所在的區域是主要診療區。”無瞳護士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至於您提到的聲音，可能是某些特殊病患或設備產生的。醫院的隔音效果並非完美。”
特殊病患？設備？這顯然是敷衍。
陳遠知道，從官方渠道不可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必須自己尋找下去的路。
利用“專家”身份帶來的有限自由，他開始在非診療時間，小心翼翼地探索醫院的下層區域。他避開那些明確標記為“限製訪問”和有護士頻繁巡邏的區域，專注於尋找向下的樓梯間、貨運電梯或者通風管道。
大部分向下的通道都被厚重的鐵門封鎖，上麵掛著巨大的鎖鏈，或者直接是焊死的。一些看起來像是通往地下的樓梯，走到儘頭卻發現是死胡同，或者被堆積的廢棄醫療器材堵死。
這所醫院仿佛一個有意識的生物，在主動阻止他向下探索。
然而，陳遠沒有放棄。那個星光人形的提示和夜間詭異的音樂，像是一盞微弱的指路明燈，驅動著他。
這天夜裡，在確認走廊空無一人後，他再次溜出房間，沿著一條白天踩過點、相對偏僻的消防通道向下走。通道裡燈光昏暗，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鐵鏽味。連下了兩層，通道儘頭依舊是一扇緊閉的、看起來十分堅固的防火門。
陳遠歎了口氣，正準備原路返回，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防火門旁邊，牆壁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顏色略深的區域。他走近仔細查看，發現那是一塊用某種粘合劑勉強固定住的石膏板，邊緣有細微的裂縫。
他心中一動，用手輕輕推了推。石膏板後麵傳來空響。
有暗道！
他抑製住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從治療室順來的）一把小手術刀，沿著裂縫邊緣輕輕撬動。粘合劑已經老化，沒費多大功夫，他就將那塊鬆動的石膏板取了下來。
後麵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勉強爬行。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著黴味、塵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臊氣味撲麵而來。洞口深處，隱隱約約，那詭異的音樂聲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
就是這裡！
陳遠沒有任何猶豫，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打開手電筒同樣是“借”來的），俯身鑽進了洞口。
暗道內部狹窄而低矮，他隻能匍匐前進。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布滿蛛網和灰塵的管道壁。音樂聲越來越清晰，那憂傷而扭曲的旋律，伴隨著骨哨的尖銳和低沉的心跳鼓點，仿佛就在前方不遠。
爬行了大約十幾米，前方出現了微弱的亮光，並且空間似乎變得開闊起來。他加快速度，從暗道的出口鑽了出來。
當他站起身，用手電光照亮周圍時，不由得愣住了。
這裡不像醫院，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地下村落？
他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洞頂很高，垂下許多鐘乳石。岩洞被人工改造過，搭建著許多簡陋的、歪歪扭扭的窩棚和帳篷，使用的材料五花八門——破爛的帆布、生鏽的鐵皮、甚至還有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骨骸。一些微弱的光源在窩棚間閃爍，有的是搖曳的油燈，有的則是某種發光的苔蘚或礦石。
空氣中彌漫著貧窮、汙穢和絕望的氣息。一些影影綽綽的身影在窩棚間緩慢移動，它們大多衣衫襤褸，形態比上層醫院的“病患”更加扭曲、更加……“原始”。有些身體殘缺不全，有些則發生了嚴重的、不受控製的變異，如同失敗的實驗品。
這裡就是“下麵”？這些……是醫院的“棄民”？
而那詭異的音樂聲，來源也找到了。在岩洞的中央，有一小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幾個身影圍坐在那裡。其中一個乾瘦得像骷髏、披著破爛鬥篷的人，正在吹奏一個用蒼白腿骨製成的哨子；另一個肥胖臃腫、皮膚如同癩蛤蟆般的生物，拍打著一個蒙著某種生物皮的、不斷滲出粘液的鼓；還有一個身影籠罩在陰影裡，彈奏著一把琴頸扭曲、琴弦仿佛由神經束構成的奇特樂器。
他們的演奏投入而癲狂，那扭曲的旋律在巨大的岩洞中回蕩，帶著一種宣泄般的痛苦和某種……祭祀般的虔誠。
陳遠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注意。
窩棚間那些緩慢移動的身影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渾濁的、瘋狂的、饑餓的、麻木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音樂聲戛然而止。
吹奏骨哨的乾瘦身影緩緩轉過頭，鬥篷的陰影下，露出一張幾乎沒有皮肉、如同被啃食過的骷髏麵孔，深陷的眼窩裡，兩點猩紅的光芒亮起，死死地盯住了陳遠。
整個地下岩洞，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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