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發改委大樓在夜色中隻剩下零星幾盞燈火，如同蟄伏的巨獸喘息的眼睛。林峰辦公室的燈光是其中之一，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醒目。窗外的城市霓虹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濃咖啡的苦澀和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電腦屏幕上，關於北山區試點正麵宣傳報道的初稿正在審閱，與白天網絡上那些汙濁的質疑形成了鮮明對比。
加密耳麥裡，李銳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技術工作者特有的冷靜：“頭兒，輿論風向開始有細微變化。我們組織的正麵稿件開始發力，幾個主流平台的推送權重上來了。不過，對方的水軍還在負隅頑抗，咬住‘成本’和‘背景’兩點不放，而且……出現了一些新的、更具體的指控苗頭。”
“具體指什麼？”林峰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精神一振。
“開始有人暗示，試點引入的‘旭日科技’早期融資存在‘非正常渠道’，並且影射其與某個已被查處的資本大鱷有牽連。雖然還沒直接點名，但指向性很強。我追蹤了這些新言論的源頭，雖然還是經過偽裝，但技術特征與之前那批高度相似，可以判定是同一夥人所為。”李銳頓了頓，補充道，“另外，監控到‘財神’的一個隱秘賬戶，在半小時前，又向那家網絡營銷公司支付了一筆款項，金額比上次更大。”
林峰眼神一凝。心想：果然開始攀扯具體企業了。“旭日科技”是他早期引入果城的關鍵企業，政績斐然，但也正因為此，如果被潑上臟水，殺傷力更大。宋清河這是想從他起家的根基上動搖他。
“繼續監控，把所有資金往來和言論發布的證據鏈做紮實。”林峰下令，“另外，重點分析他們下一步最可能具體攀咬‘旭日科技’的哪個環節，是早期的某筆融資，還是某個合作項目？我們要預判他們的攻擊點。”
“明白。從目前散播的信息碎片和‘財神’近期的通訊監聽分析，他們很可能在偽造一些關於‘旭日科技’b輪融資的‘內部文件’，企圖製造利益輸送的假象。”
“偽造文件？”林峰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那就讓他們造！”
他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設局。對方想用偽造的文件搞事，那何不將計就計，讓他們把“偽造”這個動作暴露出來？
“鷹眼，想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讓他們知道，‘旭日科技’b輪融資的某些‘關鍵原始文件’，因為當年經辦人離職和辦公地點搬遷，可能存在‘歸檔疏漏’，尤其是一家已經注銷的早期投資機構‘瀚海資本’的相關投資協議，‘原件’可能存在模糊不清或存放地點不確定的情況。”林峰語速平穩，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把這個信息，通過看似偶然的渠道，泄露給他們。”
李銳在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恍然大悟：“頭兒，你是想……引他們上鉤，去偽造‘瀚海資本’的文件？然後我們……”
“然後我們準備好真正的、清晰無誤的原始文件，等著在他們最高調的時候，給他們來個當眾打臉！”林峰接話，語氣篤定，“記住，操作要絕對隱蔽，確保信息能傳到對方耳朵裡，但又不能讓他們起疑。”
“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保證做得天衣無縫！”李銳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結束與李銳的通話，林峰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利用信息差設局，是他在特種部隊時就擅長的戰術。在官場，這套打法同樣適用，隻是更加講究策略和耐心。
這時，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起來，是楊新民。
“林主任，這麼晚您還沒走？剛接到省委辦公廳通知，明天上午九點，秦省長要聽取關於近期幾個重點項目建設情況的彙報，其中包含了北山區試點，委裡決定由您代表出席。”
秦省長？秦為民？林峰眉頭微挑。心想：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這邊剛布置好陷阱，那邊主持會議的人就來了。正好，可以近距離觀察一下這位對手的反應。
“好，我知道了。你把相關資料準備一下，明天一早送我辦公室。”
“是，林主任。”
掛了電話，林峰看了看時間，已是深夜十一點。他收拾了一下桌麵，準備離開。手機屏幕亮起，是周嵐發來的信息，很簡單：“還在忙？注意休息。”
看著這簡短的問候，林峰心頭泛起一絲暖意。他回複道：“剛忙完，這就回。你也早點休息。”這份默契與關懷，讓他在這清冷的夜晚感到一絲慰藉。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小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光可鑒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皮質座椅的味道。秦為民坐在主位，五十多歲的年紀，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顯得斯文而威嚴。他聽著幾位廳局負責人的彙報，手指偶爾在桌麵上輕輕點動，看不出太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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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林峰彙報北山區試點情況時，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並沒有急於展示成績，而是先用簡練的語言，客觀陳述了試點推進過程中遇到的實際困難和一些需要省級層麵協調解決的問題，姿態放得很低，充分體現了對上級的尊重。
秦為民聽著，鏡片後的目光偶爾掃過林峰，看不出喜怒。等林峰提到試點引入企業的規範性和陽光操作時，秦為民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林峰同誌，試點工作省委是高度重視的，投入也不小。最近呢，我也聽到一些反映，”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氣，呷了一口，動作慢條斯理，“說你們引入的一些企業，特彆是早期的一些科技公司，在融資啊、背景啊這些方麵，是不是存在一些……嗯，需要進一步厘清的地方？當然啦，我相信你們的工作是經得起檢驗的，但是呢，輿論也很重要，要注意影響，防微杜漸嘛。”
這番話，看似是善意的提醒，實則綿裡藏針，直接將網絡上攻擊的矛頭引到了台麵上，而且點明了“早期企業”和“融資背景”，與李銳監控到的新動向幾乎吻合。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峰身上。
林峰麵色不變，心中冷笑：這就忍不住親自下場敲打了？他微微躬身，態度謙遜而坦誠：“感謝秦省長的提醒，您指出的這個問題非常及時，非常重要。”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穩有力：“關於試點引入企業的審核，我們始終堅持‘陽光、規範、透明’的原則，所有流程都有據可查。特彆是對於一些早期引入的、如今已經發展壯大的標杆企業，比如‘旭日科技’，我們對其曆輪融資、股權變更、技術來源都進行過嚴格的儘職調查，相關檔案材料齊全完備。”
他目光平靜地迎向秦為民：“對於一些網絡上的不實傳言，我們也有所關注。清者自清，我們歡迎社會各界和監督機構隨時對我們的工作進行核查。同時，我們也已經協調宣傳部門，準備用詳實的數據和事實，主動回應社會關切，堅決杜絕任何試圖抹黑改革成果、乾擾發展大局的行為。”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配合監督的態度，又暗指傳言是“抹黑”和“乾擾”，並將問題提升到了“改革成果”和“發展大局”的高度。
秦為民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他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嗯，有這個態度就好。工作還是要紮紮實實地做，也要學會應對複雜的局麵。好了，繼續吧。”
林峰從容地繼續他的彙報，仿佛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但他知道，與秦為民的第一次正麵交鋒，已經無聲地展開。對方在試探，在施壓，而自己，也已經亮出了部分底牌和反擊的決心。
彙報結束，林峰隨著人流走出會議室。秦為民的秘書卻悄悄跟了上來，低聲道：“林主任，秦省長請您留一下，有點事情想單獨跟您談談。”
林峰腳步一頓，心道：來了。單獨談話，是要進一步施壓，還是想套取什麼信息？
他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好的。”
心想：那就看看，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正好，也讓我近距離看看，你這條蛇，到底想怎麼出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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