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樓的走廊安靜而空曠，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隻有中央空調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混合著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林峰跟著秦為民的秘書，走進位於走廊儘頭的省長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寬敞而氣派，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背後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櫃，裡麵整齊碼放著各類文獻典籍。陽光透過大幅的落地窗，照亮了空氣中細微的浮塵。空氣中除了文件紙張和墨水的味道，還多了一絲淡淡的、上等木材的醇厚氣息以及某種高級香薰的清冷調性。
秦為民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熨帖的白襯衫，深色領帶一絲不苟。他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樓下綠意盎然的省委大院。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略顯疏離的溫和笑容。
“林峰同誌，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會客沙發，自己則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放鬆，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秦省長。”林峰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而不卑微，目光平靜地迎向對方。
秘書悄無聲息地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一時間隻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滴答”聲。
“剛才會上，我提到的那些反映，你不要有太大壓力。”秦為民率先開口，語氣比在會議上時更顯隨意，但字斟句酌，“改革嘛，總是會觸動一些利益，惹來一些非議，這很正常。關鍵是我們自己，要行得正，坐得端。”
他話鋒一轉，看似關切地問道：“我聽說，你愛人還在果城？孩子也還小？一個人在省城打拚，家庭方麵，有沒有什麼困難？組織上可以適當關照一下嘛。”
林峰心中警鈴微作。心想：這是要先示好，打親情牌，降低我的戒備心？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謝謝省長關心。愛人在果城醫院的工作正在交接，孩子有老人幫忙照看，暫時沒什麼困難。個人家庭小事，不敢麻煩組織。”
“嗯，那就好。”秦為民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繼續說道：“北山區試點，是塊硬骨頭，也是塊試金石。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開局麵，很不簡單。這說明省委用人是得當的，我們這些老同誌，看著也欣慰啊。”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茶，動作慢條斯理：“不過呢，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謹慎。樹大招風啊。有些時候，步子不妨稍微放緩一點，多聽聽各方麵的意見，尤其是……一些老同誌的經驗之談，總是有益處的。”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林峰，鏡片後的眼神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壓迫。“我聽說，委裡高技術產業處的處長位置空出來了？這個位置很關鍵，人選一定要慎重。要多考慮有基層經驗、穩重可靠的同誌，不能一味追求年輕化、高學曆嘛。有時候，老成持重，更能把握方向，減少不必要的……爭議和風險。”
圖窮匕見！林峰心中冷笑。繞了一大圈，核心目的還是為了這個處長的人選。秦為民這是想明示他，不要推舉年輕有為的“自己人”，最好接受他安排的“老成持重”者，以此來鉗製他對北山區試點的掌控力，甚至可能借此安插耳目，為後續可能的發難埋下伏筆。
林峰臉上不動聲色，甚至帶著一絲受教的神情：“省長指示得很對，穩妥是第一位的。委裡正在嚴格按照組織程序，考察和推薦合適人選，一定會充分考慮到工作經驗、政治素質和對試點工作的支持力度等多個維度，確保選出最能勝任的同誌。”
他這話滴水不漏，既認同了“穩妥”，又強調了“程序”和“勝任”，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將皮球又踢了回去。
秦為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臉上笑容不變：“嗯，你有這個認識就好。我相信組織部門會綜合權衡的。”他放下茶杯，仿佛不經意般提起：“對了，前段時間，我跟京城的老領導通電話，他還問起過你，對你很關心啊。年輕人，前途無量，要懂得珍惜。”
這話看似是關心和提點，實則隱含著一絲警告——他在上麵有人，讓林峰掂量掂量得罪他的後果。
林峰心中凜然，麵上卻愈發謙遜：“感謝老領導和省長的關心和培養，我一定恪儘職守，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談話到此，似乎該說的都已說完，氣氛微妙地凝滯了幾秒。秦為民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好了，你去忙吧。試點工作，還是要抓好。”
“是，省長，那我先告辭了。”林峰起身，微微躬身，然後轉身，步伐沉穩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間充滿權力氣息的房間。林峰走在空曠的走廊裡，麵色沉靜，但眼神銳利如鷹。心想：秦為民這是軟硬兼施，威逼利誘都用上了。看來，他對高技術產業處這個位置是誌在必得，而且很可能已經與宋清河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個在體製內施壓，一個在體製外抹黑，雙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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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車上，並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先拿出加密手機。
“風子，秦為民這邊已經開始直接施壓，目標是高技術產業處處長人選。你那邊對‘眾誠科技’和那幾個模糊投資人的調查要加快，我懷疑秦為民和宋清河之間的資金紐帶，可能就藏在裡麵。”
“明白，頭兒。已經有眉目了，其中一個投資人，表麵上是個歸國科技人才，但實際上與‘財神’控製的一家海外谘詢公司有隱秘的股權關聯，正在梳理最終證據。”
“好！抓緊！”林峰掛了電話，又撥通了周嵐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周嵐那邊環境似乎有些嘈雜，但她的聲音依舊清晰冷靜：“談完了？”
“嗯，剛出來。”林峰將秦為民談話的主要內容，以及其中隱含的威脅，用簡練的語言說了一遍。
周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說道：“他這是急了。趙老倒台，他失去了一大助力，現在想親自下場穩住陣腳，甚至反過來壓製你。他提到的京城老領導，確實有些能量，但也不是他能完全借力的。你堅持程序，推薦得力人選，他明麵上挑不出大錯。至於那些暗示和威脅……”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冷意，“我這邊，可以幫你造點勢。”
“造勢？”
“嗯。青州這幾年發展不錯，尤其是在產業升級和科技創新方麵，也算小有成績。過兩天，省裡有個關於區域協調發展的座談會，我會做個重點發言，內容嘛……就圍繞如何打破壁壘，支持像北山區這樣的改革試點，大膽啟用年輕有為的乾部，營造鼓勵創新、寬容失誤的良好環境。到時候，我會邀請幾家核心媒體做個專訪。”
林峰立刻明白了周嵐的意圖。她這是要在更高的層麵，用青州市長的身份和實實在在的政績，為“大膽啟用年輕乾部”、“支持改革創新”站台發聲，從輿論和理念上，對衝秦為民那種“老成持重”、“放緩步子”的保守論調，為他推薦年輕化的內部人選提供理論和輿論支持。
心想：這才是真正的紅顏知己，不僅是靈魂的共鳴，更是事業上最堅實的同盟。她身在青州，卻能精準地把握省城的脈搏，在最關鍵的時刻，給出最有力的支持。
“嵐姐，謝謝你。”林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跟我還客氣什麼。”周嵐的語氣柔和了些，“你自己在省城，多加小心。秦為民為人睚眥必報，宋清河更是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
“我知道。”
掛了電話，林峰心中那股因秦為民施壓而產生的些許凝重，被周嵐這及時而有力的支持驅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氣，啟動車子，彙入車流。
加密手機再次震動，是李銳發來的信息：“頭兒，魚餌已放出，對方有反應了，正在加緊‘製作’‘瀚海資本’的‘原始文件’。”
林峰看著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容。
心想：嵐姐在明處為我造勢，鷹眼在暗處張網以待。秦為民，宋清河，你們儘管放馬過來吧！看看這次，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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