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行駛在中間車道。車內經過改裝，後排座椅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把可調節的航空椅和一套監控設備。秦風坐在中間，戴著耳機，眼睛盯著麵前的四塊顯示屏。
左側屏幕顯示著顧清晏審計組辦公室的實時監控——畫麵裡，顧清晏正在和審計員老趙討論著什麼，手裡拿著一遝厚厚的文件。
右側屏幕上是一張電子地圖，一個綠色光點正在移動，那是顧清晏手機的信號位置。此刻光點顯示在省審計廳大樓。
中間兩塊屏幕分彆是省能源局和臨州市政府的出入口監控實時畫麵。
“秦隊，”坐在副駕駛的年輕隊員轉過頭，“安達公司那邊有動靜。中午十二點半，孫國富的秘書開車去了安達公司，停留二十分鐘後離開。我們的人用長焦拍到，他離開時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厚度？”
“大約兩厘米。從形狀看，可能裝的是現金，也可能是文件。”
秦風點點頭，拿起對講機：“二組，顧廳長今天下午什麼安排？”
對講機傳來回複：“審計組內部會議到三點，之後顧廳長要去省公安廳參加聯席會議，預計四點半返回審計廳。我們已經安排兩輛車交替跟隨，一組在前麵路口待命。”
“收到。保持距離，注意隱蔽。”
下午三點二十分，顧清晏的白色公務車駛出省審計廳大院。她坐在後排，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仍在查看山河能投的審計報告。司機老劉是審計廳的老駕駛員，話不多，車開得穩。
車子駛入主乾道，彙入午後的車流。顧清晏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看向窗外。街邊的梧桐樹已經長出新葉，在陽光下泛著嫩綠的光澤。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父親做手術時，也是這樣的好天氣。那時她整日守在病房外，看著窗外的樹葉一天天變綠，心裡隻祈禱父親能平安度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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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晏晏，你爸今天精神不錯，下午非要下樓曬太陽。趙主任說他恢複得比預期好。你工作忙，不用總惦記，注意休息。”
顧清晏眼眶微熱，回複：“媽，您也注意身體。我周末去看你們。”
剛發完信息，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老劉緩緩停車。就在這時，一輛黑色摩托車突然從右側非機動車道竄出，緊貼著公務車的右側車身駛過。騎手戴著全盔，看不清臉，但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抬起左手，對著顧清晏所在的車窗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動作極快，不到一秒。
老劉嚇了一跳，下意識按喇叭。顧清晏則瞳孔收縮，但表情保持鎮定。她看向那輛摩托車——它已經拐進左側小巷，消失了。
“顧廳，您沒事吧？”老劉緊張地問。
“沒事。”顧清晏的聲音出奇平靜，“繼續開，按原計劃去省公安廳。”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了。那不是一個隨機的流氓行為，摩托車的出現時機、騎手的動作，都太精準了。這是在警告，或者說，是恐嚇。
她拿起手機，想給林峰打電話，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省長日理萬機，這種小事……她深吸一口氣，改為給秦風發了條加密信息：“五分鐘前，中山路與解放路交叉口，黑色摩托車，騎手做割喉手勢。車牌未看清。”
幾乎秒回：“收到。已調取路口監控。繼續行程，我們的人在你後麵。”
顧清晏回頭，透過車後窗，能看到一輛銀色suv隔著三輛車跟在後麵。她心裡稍定，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但注意力已經很難集中。
下午四點，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秦風站在大屏幕前，調出了中山路口的監控錄像。畫麵清晰顯示，那輛黑色摩托車在路口等候時，就停在顧清晏公務車右後方約五米處。紅燈亮起後，它突然加速，擦身而過時騎手抬手的動作被慢放——確實是一個明確的威脅手勢。
“車牌是假的。”技術員報告，“我們查了數據庫，這個號牌屬於一輛去年已報廢的摩托車。而且騎手很專業，全程戴著頭盔，衣服是普通的黑色騎行服，沒有任何特征標識。”
“追蹤去向呢？”
“進了小巷後，那邊是老城區，監控盲區多。我們調取了周邊七個路口的監控，發現三輛同款黑色摩托車在不同時間出現，可能是乾擾項。目前還在比對。”技術員有些無奈，“對方很懂反偵查。”
秦風點點頭，並不意外。如果真是孫國富通過安達公司找的人，那肯定是專業乾臟活的。他拿起對講機：“一組，顧廳長到哪兒了？”
“剛進公安廳大院，正在下車。”
“好。等她開完會出來，你們護送到審計廳。今晚她加班嗎？”
“審計組的人說，顧廳長最近都是晚上十點以後才走。”
秦風看了眼手表，四點零五分。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顧清晏走進大樓的背影。那個身影挺拔而單薄，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峰的加密電話。
晚上九點四十分，省審計廳大樓。
七樓東側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其他審計員已經陸續下班，隻剩下顧清晏和老趙還在。兩人麵對麵坐著，中間攤開著山河能投近三年的全部賬目。
“顧廳，你看這裡。”老趙用鉛筆指著一頁憑證附件，“這張發票有問題。”
顧清晏湊近。那是一張“辦公用品采購”的普通增值稅發票，金額不大，十二萬八千元。開票方是“深城市文華商貿有限公司”，購買方是山河能投東海分公司。發票本身看不出異常，但老趙用放大鏡指著發票右下角的開票人簽章處。
“這個財務章，”老趙說，“刻製工藝很精良，但邊緣的磨損紋路不自然。我做了高分辨率掃描，用軟件分析了印章的油墨擴散模式——發現這個章是電子掃描後重新刻製的，不是原章。”
顧清晏皺眉：“你是說，發票是假的？”
“發票是真的，國稅係統可查。但蓋章的這家‘文華商貿’，我查了工商信息，三年前就注銷了。”老趙推了推老花鏡，“一個已注銷的公司，怎麼會開出有效發票？隻有一種可能——有人盜用了這家公司注銷前未繳銷的空白發票，然後私刻了財務章。”
“那這十二萬八千元的實際流向……”
“我追蹤了。”老趙調出銀行流水，“山河能投支付這筆款項後，錢進了文華商貿的對公賬戶——但這個賬戶早在公司注銷時就應該凍結了。然而，這筆錢到賬後第二天，就被分三筆轉出，最終流入了一個個人賬戶。戶主叫陳麗娟，五十六歲，退休教師，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是咱們省裡某位已經退下來的老領導的兒媳婦的表姐。”
顧清晏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她接過老趙遞過來的關係圖譜，上麵用紅線連接著山河能投、文華商貿、陳麗娟，最終指向一個用方框標出的名字。那個名字她認識——三年前從外省調來東海，曾任省委重要職務，去年剛退居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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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方框裡沒寫具體職位，但顧清晏知道是誰。
“這份材料，”她聲音乾澀，“還有誰看過？”
“就我和你。”老趙表情嚴肅，“原始憑證我鎖在保險櫃裡了，掃描件存在這個加密u盤裡。”他遞過來一個黑色u盤，“顧廳，這條線……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
顧清晏接過u盤，感覺它沉甸甸的，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她看了眼手表，晚上十點零五分。
“老趙，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這些材料我保管。”
老趙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點頭，收拾東西離開了。辦公室裡隻剩下顧清晏一人。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但她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拿起手機，盯著林峰的號碼，猶豫了足足三分鐘，終於按下撥號鍵。
鈴響五聲後接通。
“省長，我是顧清晏。”她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審計有新發現，涉及……省外某位老領導。證據指向性明確，但需要更謹慎的核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峰的聲音傳來：“你現在在哪兒？”
“辦公室。”
“一個人？”
“是。”
“材料保管好了嗎？”
“加密u盤，在我手裡。”
“好。”林峰的聲音沉穩有力，“這件事，暫時不要對第三個人說。u盤你明天上班後，親自送到我辦公室，走機要通道。另外，今天下午摩托車的事，秦風已經跟我彙報了。從明天開始，審計組核心成員的安全保衛級彆提升，王猛會安排專人負責你的出行安全。”
顧清晏握緊手機，指節微微發白：“省長，我擔心……這條線挖下去，可能會牽扯出更大的麻煩。”
“麻煩從來就不是躲掉的。”林峰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清晏，你記住——隻要我們手上有確鑿的證據，站在法紀和民心的這一邊，再大的麻煩也能趟過去。你做得很好，注意安全。”
顧清晏的喉嚨有些發緊。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低聲道：“謝謝省長。”
電話掛斷。她坐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遠處，省政府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最高幾層還亮著燈。她知道，那裡有一個人，此刻也在為這片土地的明天而思考、而籌劃。
這就夠了。
顧清晏將u盤貼身收好，關掉電腦，整理好桌麵。她走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夜色，然後轉身關燈，鎖門。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後次第熄滅。電梯下行的輕微嗡鳴聲中，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信息：“媽，我下班了，這就回家。明天周末，我早點過去看爸。”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大廳裡，兩名穿著便衣的年輕男子看到她，微微點頭，然後保持適當距離跟在她身後。顧清晏沒有回頭，隻是挺直脊背，走向門外等候的公務車。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她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一場更艱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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