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清晨七點半。
省能源局三樓的小會議室裡,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八個人——省能源局副局長王振華、發改委能源處長江清月、財政廳經建處處長方明遠,以及招標委員會的另外五名專家。空氣裡彌漫著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和紙張的油墨味,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王振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最後一份投標文件推到會議桌中央。那是“環太平洋綠色科技”的標書,厚度足有十厘米,精裝封麵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各位,這是最後一家投標方了。”王振華的聲音有些沙啞,連續三天的評審讓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局長明顯疲憊,“環太平洋綠色科技,注冊地新加坡,注冊資本五千萬美元,母公司是注冊在開曼群島的‘太平洋成長資本’。”
他頓了頓,翻開標書的報價頁:“他們的投標價……比預算低了百分之三十五。”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發改委的江清月是個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乾部,她推了推眼鏡,身體前傾:“王局,你沒看錯?百分之三十五?”
“沒看錯。”王振華把報價頁轉向眾人,“我們這次‘光伏+儲能’示範項目的總預算是一點二億元。旭日儲能報價一點一五億,北方能源報價一點二億,環太平洋……報價七千八百萬。”
“這不可能。”財政廳的方明遠直接搖頭,“按照光伏組件和儲能電池的市場價,七千八百萬連成本都不夠。他們這是虧本報價。”
“不僅是虧本,”一位來自東海大學的專家指著技術方案,“你們看他們的技術參數——光伏組件轉換效率聲稱達到百分之二十四點五,儲能係統循環壽命號稱一萬次。這兩個數字,已經超過目前國際商業化產品的最高水平。”
江清月拿起技術方案仔細看,眉頭越皺越緊:“如果他們真能做到這個水平,這個報價確實有理論可能。但問題在於……他們能證明嗎?”
“這就是蹊蹺之處。”王振華調出環太平洋公司的資質材料,“他們提供了歐洲某檢測機構的認證報告,也提供了母公司出具的業績證明——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完成過三個類似項目。表麵看,一切都合規。”
會議室陷入沉默。八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知道這個低價背後可能有問題,但誰都不敢輕易下結論——萬一人家真有技術突破呢?萬一真的能以低價提供高質量產品呢?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王振華說了聲“進來”,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王局,省領導批示。”
文件夾裡隻有一張a4紙,是林峰親筆批示的複印件,字跡剛勁有力:“招標評審務必堅持專業、客觀、公正原則。重點審核技術方案的真實性、可持續性,不以價格為唯一標準。建議對低價投標方進行穿透式審查,防止不正當競爭。”
批示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已協調相關部門提供支持。”
王振華看著這紙批示,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一方麵,他感激省領導在這個關鍵時刻的明確指示;另一方麵,他也感到壓力——這意味著今天的評審,必須拿出站得住腳的結論。
他把批示遞給眾人傳閱,然後清了清嗓子:“省領導的指示很明確。這樣,我們分成兩組:江處、方處和我繼續評審技術方案,特彆是環太平洋公司的技術真實性。其他五位專家,集中精力分析旭日儲能和北方能源的方案優劣。”
“那環太平洋的穿透式審查……”江清月問。
“我已經向省政府彙報,請商務廳和審計廳協助調查。”王振華看了眼手表,“上午十一點前,我們要拿出初步評審意見。下午兩點,招標委員會正式投票。”
會議繼續。窗外的天色漸漸亮透,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會議桌上投下道道光斑。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另一場暗戰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間,省政府大樓。
林峰剛剛結束與陳啟明等企業家的早餐會,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溫知秋的電話。
“林省長,您讓我評估的那個液流電池技術,有結果了。”溫知秋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很清晰,背景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噪音,“我現在在旭日儲能的實驗室,親眼看了他們的充放電測試和數據。”
林峰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漸漸增多的人流:“技術成色怎麼樣?”
“實話實說,超出我的預期。”溫知秋的語氣裡帶著技術專家的客觀,“他們的全釩液流電池,能量密度比行業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八,循環壽命實測達到八千次,而且安全性很好——我讓他們做了針刺實驗,不起火不爆炸。”
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他們解決了液流電池的一個關鍵痛點——電解液交叉汙染問題。自主研發的離子交換膜,性能接近國際頂尖水平,但成本隻有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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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主知識產權嗎?”林峰問。
“有。十七項專利,其中八項是核心發明專利。”溫知秋肯定地說,“我問了他們的研發團隊,帶頭人叫許清源,三十五歲,麻省理工博士,五年前回國創業。這個人……有點像我當年,技術癡,不太懂商業,但產品確實過硬。”
林峰微微頷首:“和環太平洋的技術比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溫知秋冷靜的分析:“環太平洋的方案我看過公開部分。他們用的是鋰離子電池+超級電容的混合方案,技術路線成熟,但參數高得不正常。特彆是那個循環壽命一萬次——以目前公開的鋰電技術,除非用極其昂貴的正極材料和電解液,否則不可能做到。而如果真用那麼貴的材料,成本絕對不止七千八百萬。”
“所以你的判斷是……”
“要麼參數造假,要麼就是虧本傾銷,後期再找補。”溫知秋很篤定,“林省長,我不是做能源儲能的,但技術邏輯是相通的。違背物理規律和經濟規律的事情,一定有問題。”
“明白了。”林峰說,“謝謝你,知秋同誌。這個評估很關鍵。”
“應該的。”溫知秋在電話那頭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技術人的純粹,“對了,許清源托我給您帶句話——他說,如果這次能中標,旭日儲能願意把離子交換膜的技術,以成本價共享給省內其他儲能企業。他說……不能總讓溫總您一個人做‘傻子’。”
林峰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告訴他,東海需要更多這樣的‘傻子’。”
掛斷電話,林峰看向辦公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最上麵是顧清晏昨晚發來的審計簡報,裡麵提到了一個新線索——在審計一家新能源企業時,發現該企業與環太平洋公司有異常的資金往來。
他按下內線電話:“楊秘書,請顧清晏廳長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十分鐘後,顧清晏匆匆趕到。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職業套裝,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但眼下的青黑顯示她昨晚又熬夜了。
“省長,您找我?”
“坐。”林峰示意她對麵的椅子,“環太平洋公司,審計廳查到什麼了?”
顧清晏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我們調取了環太平洋在東海的所有關聯企業的銀行流水,發現一個規律——過去一年,環太平洋向三家關聯企業支付了總計三千二百萬元的‘技術服務費’‘管理谘詢費’。”
她指著流水明細:“而這三家企業,分彆在三個月後,向環太平洋的母公司‘太平洋成長資本’在新加坡的賬戶,彙回了總計三千一百八十萬元的‘投資回報’。時間、金額高度匹配。”
林峰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左手倒右手,做實成本?”
“不僅如此。”顧清晏又翻開一頁,“我們還發現,環太平洋在東海注冊的子公司,注冊資本五千萬美元,但實繳資本隻有五百萬。剩下的四千五百萬,以‘設備采購款’‘技術引進費’等名義,分批彙往境外。而收款方,是四家不同的離岸公司。”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們做了股權穿透,這四家離岸公司的最終控製人,指向同一個瑞士的家族辦公室。這個家族辦公室,我們在審計孫耀武案時也見過——他兒子在瑞士留學的‘獎學金’,就是從這個辦公室支出的。”
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林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思考了幾秒。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目光已經恢複了清明。
“清晏,這份材料,十一點前能形成正式報告嗎?”
“可以。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後的核對。”
“好。”林峰站起身,“十一點半,我要召開一個小範圍的會議,你帶著報告參加。另外,通知王振華局長,招標委員會的投票推遲到下午三點。”
“明白。”顧清晏收起文件,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省長,還有一件事……馬國濤的秘書昨晚交代,馬國濤曾經在飯局上向環太平洋公司的代表透露過這次招標的預算上限和評分標準。”
林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有證據嗎?”
“有錄音。秘書偷偷錄的,已經移交紀委。”
“知道了。”林峰的聲音很平靜,但顧清晏能感覺到那平靜下的寒意,“你先去準備報告,這件事我來處理。”
顧清晏離開後,林峰站在窗前,久久未動。陽光灑在他臉上,卻驅不散眼中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