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傍晚六點二十分。
林峰站在省政府辦公室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國際能源期貨市場數據報告。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金黃與暗灰相間的條紋。報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過去七十二小時，國際天然氣期貨價格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二，鋰期貨價格下跌了百分之十八，鈷期貨價格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沈夢予的判斷是對的。這絕不是正常的市場波動，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雙向擠壓”。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楊學民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省長，華夏芯那邊剛發來消息，說聯合實驗室有重要進展，請您過去一趟。”
“現在？”林峰轉過身。
“溫總說很緊急，希望您能儘快。”楊學民補充道，“許薇教授也在。”
林峰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桌上堆積的文件。今天是周一，原本安排了三個會議，但都被他以“緊急公務”為由推遲或縮短了。國際市場的異常波動讓他必須集中精力應對，但現在實驗室那邊……
“備車。”他最終說，“通知王猛廳長，加強對實驗室周邊的安保。另外，告訴顧清晏廳長，我需要她那邊對‘東海新能源技術谘詢有限公司’的審計結果，今晚十點前報給我。”
“明白。”
六點四十分，林峰坐車離開省政府大院。晚高峰尚未完全結束，主乾道上車流依然密集。車子在車流中緩慢穿行，林峰利用這段時間繼續處理公務——他先給周嵐發了加密信息，通報了東海應對國際能源市場波動的初步方案；又給蘇曼發了信息，詢問國際仲裁的最新進展；最後給夏靈發了條信息，提醒她的紀錄片團隊注意拍攝安全。
車子駛出市區，進入高新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道路兩側的路燈次第亮起，將現代化的廠房和研發樓照得通明。華夏芯北區新廠房的輪廓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廠區門口增加了安保人員，對進出車輛進行嚴格檢查。
林峰的車子被攔下核實身份時，他看到不遠處的樹叢陰影裡，有身穿便衣的安保人員在巡邏。秦風的部署很到位。
七點整，車子在實驗室主樓門口停下。溫知秋已經等在那裡，她今天沒穿工裝，而是換了身深灰色休閒裝，頭發隨意披在肩上，臉上帶著罕見的興奮神情。
“林省長，這邊。”她引著林峰快步走進大樓。
實驗室裡燈火通明。雖然是晚上，但幾乎所有研究人員都在崗。電化學測試區，一排排電池在測試櫃裡充放電，屏幕上跳動著實時數據；材料合成室，手套箱裡正在進行新一輪樣品製備；設備調試區，工程師們圍著一台大型輥壓機討論著什麼。
許薇站在測試中心的主控台前，盯著屏幕上的曲線。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
“結果出來了。”她隻說了四個字，但語氣裡的激動難以掩飾。
林峰走到主控台前。屏幕上顯示著一組電池的循環測試曲線——電壓平台平穩，容量衰減緩慢，循環次數已經標到三千二百次，容量保持率仍然在百分之八十九點三。
“這是……”他盯著那些數據。
“鈉離子電池樣品，第四十八批。”許薇調出詳細參數，“正極材料是我們優化後的naxnfecuo2體係，負極用硬碳，電解液是新型鈉鹽配方。測試條件：室溫，1c充放電。”
她切換頁麵，出現一組對比數據：“能量密度實測一百六十五瓦時每公斤，首效百分之九十二點五，三千次循環後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九點三。關鍵是在低溫性能——零下二十度，容量保持率還有百分之七十八。”
林峰盯著屏幕上的數字，一時間沒有說話。他雖然不是材料科學專家，但為了推動新能源產業，這幾個月惡補了大量專業知識。他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
能量密度一百六十五，已經超過了市麵上大部分磷酸鐵鋰電池的水平。循環壽命三千次以上，達到了車規級要求。低溫性能優異，解決了北方冬季使用的痛點。最重要的是……
“成本估算呢？”他問。
溫知秋接過話：“我們做了初步測算。正極材料不用鈷、少用鎳，用銅和錳部分替代，材料成本比磷酸鐵鋰正極低百分之四十。負極硬碳比石墨貴一些，但整體電芯成本估算下來，比同等性能的磷酸鐵鋰電池低百分之三十左右。如果量產規模上去，還能進一步下降。”
百分之三十的成本優勢。在製造業領域，這是足以顛覆行業格局的數字。
林峰深吸一口氣，看向許薇：“數據可靠嗎？測試規範嗎？”
“完全按照國標和企標測試。”許薇調出測試記錄，“每項數據都有三個平行樣品驗證，測試儀器全部經過計量校準。我們邀請了七〇三所的張總工團隊做第三方複核，他們的初步結論是一致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是實驗室小試樣品。放大到中試、量產，性能可能會有一定衰減，但技術路線已經驗證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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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裡安靜下來，隻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聲。周圍的幾個年輕研究員都屏住呼吸，看著林峰。他們知道，這個突破不僅關乎實驗室的成敗，更關乎東海乃至華夏新能源產業的未來走向。
林峰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裡，他腦海裡快速閃過許多畫麵——國際市場上被操縱的能源價格，太平洋成長資本的大規模建倉，王明遠供出的“賬簿”線索，陸文斌加密通訊錄裡的十幾個聯係人……
然後他說：“這個結果，暫時嚴格保密。除了在場的人，不得向任何外部人員透露，包括其他政府部門。”
溫知秋和許薇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需要簽保密協議嗎？”一個年輕研究員怯生生地問。
“要。”林峰看向那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研究員，“不僅是你們，整個實驗室所有接觸到核心數據的人，今晚全部補簽最高級彆保密協議。溫總，這件事你負責。”
“明白。”溫知秋立刻應下。
林峰繼續部署：“第二，加快中試線建設。原定六個月的工期，能不能壓縮到四個月？”
溫知秋快速計算了一下：“如果資金和設備到位，三班倒施工，可以做到。但需要協調更多施工隊伍和安裝工程師。”
“資金我來解決。”林峰說，“明天上午，省科技廳會撥付第二批重大專項經費。設備呢？”
“關鍵設備已經到位百分之九十，剩下幾台進口設備，海關那邊……”溫知秋欲言又止。
“海關我協調。”林峰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東海海關關長的電話，“陳關長，我是林峰。有件事需要緊急協調——華夏芯進口的幾台精密設備，在通關時遇到了技術審查……對，就是那批半導體和電池製造設備……好，謝謝，我讓企業明天直接聯係你。”
掛斷電話，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溫知秋看著林峰，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這就是權力的正確使用方式，不是為了私利，而是為了打通關鍵堵點。
“第三，”林峰轉向許薇，“你們材料團隊下一步的重點是什麼？”
“優化工藝，提升一致性。”許薇調出材料表征數據，“實驗室小試的樣品性能很好，但放大生產時，材料的結晶度、顆粒分布、表麵狀態都需要精細控製。我們需要建立從克級到公斤級的放大工藝模型。”
“需要什麼支持？”
“更多的表征設備——高分辨電鏡、x射線光電子能譜、原子力顯微鏡。還有，需要計算資源，做更大量的分子動力學模擬和機器學習訓練。”
林峰看向溫知秋：“華夏芯那邊能協調嗎？”
“可以。”溫知秋說，“我們新購置的幾台高端表征設備，可以開放給聯合實驗室使用。計算資源的話，東海超算中心我們有合作，可以申請專用機時。”
“好。”林峰環視實驗室，“今天在場的各位，都是這個曆史性突破的見證者和參與者。我代表省政府感謝你們。但我也要提醒大家——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實驗室的成功，隻是萬裡長征第一步。接下來要把技術變成產品，把產品變成產業，這中間還有無數難關要闖。”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但我相信我們能闖過去。因為你們在做的，不僅是一項技術研發，更是在為國家能源安全、產業安全探索新路。這條路很難，但值得。”
掌聲在實驗室裡響起。那些年輕的研究員們眼睛發亮，他們從省長的話裡聽出了認可，更聽出了責任。
晚上八點，林峰在實驗室二樓會議室召開小範圍會議。參會者隻有六個人：他自己、溫知秋、許薇、楊學民，還有緊急趕來的省發改委主任趙建國、省科技廳廳長鄭明。
會議室門關上後，林峰開門見山：“今晚實驗室的突破，是東海新能源產業的裡程碑事件。但正因為重要，才更要謹慎。我強調三點。”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保密。在鈉離子電池中試線建成、產品通過權威機構檢測認證之前，這個消息不能外泄。特彆是能量密度和成本數據，必須嚴格控製在最小範圍。”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加快產業化布局。趙主任，你牽頭，一周內拿出鈉離子電池產業鏈建設方案。要從礦產資源、材料製備、電芯製造、係統集成、回收利用五個環節全麵布局。重點對接寧德時代東海基地、比亞迪這些龍頭企業。”
趙建國快速記錄：“明白。我建議明天就啟動企業調研，先聽聽他們的想法。”
“可以。”林峰說，“但要控製範圍，不要透露具體性能數據，隻說東海在布局鈉離子電池新賽道，問他們有沒有合作意向。”
“第三，”林峰豎起第三根手指，“技術持續迭代。許教授、溫總，實驗室不能滿足於一百六十五的能量密度。你們的下一階段目標，是突破一百八十，甚至兩百。同時要在快充性能、安全性、循環壽命上繼續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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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薇點頭：“我們已經在規劃第二代材料體係。基於機器學習的高通量篩選，又發現了幾個有潛力的材料家族。”
溫知秋補充：“工程上，我們正在設計下一代產線，目標是實現更高的自動化程度、更低的能耗、更優的品控。”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形成了一係列具體決議。散會時，鄭明廳長感慨道：“林省長，如果這個項目真能做起來，東海在新能源領域就有了一張王牌。什麼國際圍堵、什麼價格操縱，在真正的技術優勢麵前，都不堪一擊。”
“所以要快。”林峰說，“在對手反應過來之前，把產業基礎打牢。”
晚上八點五十分，其他人陸續離開。林峰最後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裡遇到了溫知秋。她靠在窗邊，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實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