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張衍誌的生活仿佛隻剩下兩個字:讀書。
天還未亮,村裡最勤快的公雞尚在打鳴,張家小院西廂房的油燈就已經亮了。
昏黃的光暈下,張衍誌裹著單薄的棉衣,嗬著白氣,開始了一天的誦讀。
《四書》《五經》的章句,他早已滾瓜爛熟,卻仍一遍遍反複咀嚼,力求深意。
手指凍得通紅僵硬,便湊到嘴邊哈口熱氣,搓一搓,繼續握筆抄寫。
母親王氏心疼兒子,早早起來熬了熱粥,端進房間,卻見兒子頭也不抬,口中念念有詞,麵前的紙上已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衍誌,先吃點東西再看吧,身子要緊。”
王氏輕聲勸道。
“娘,您放那兒吧,我待會兒吃。”
張衍誌隨口應著,目光卻未離開書卷半分。
待王氏歎著氣離開,那碗粥從熱氣騰騰放到冰涼,他也常常忘了動一口。
白日裡在書院靜室,他更是全神貫注。
李秀才布置的製藝題目,他往往要構思數種破題方式,草稿紙寫了一張又一張,直至找到最精妙貼切的一種。
孫浩有時與他討論經義,隻見他眼窩深陷,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引經據典,思辨敏捷,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榨取出來,灌注到了學問之中。
放學歸家,匆匆扒幾口飯,他又立刻鑽回房間。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唯有他窗前那盞油燈,常常亮到子時以後。
五姐梅花夜裡起夜,總能看見弟弟窗上映出的伏案身影,聽著那壓抑的咳嗽聲,忍不住隔著窗戶勸道:“衍誌,快睡吧,明天再讀也不遲。”
“五姐,我再看一會兒,就一會兒。”
張衍誌回應道。
他不僅讀,還在默寫。
將整篇整篇的文章默寫出來,再與原文對照,一字一句地修正。
手腕酸脹不堪,指尖磨出了薄繭,他就用布條纏住繼續寫。
困意如潮水般湧來時,他便用冷毛巾敷臉,或者乾脆站起身,在狹窄的房間裡踱步背誦,驅散睡意。
如此廢寢忘食,夜以繼日,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更何況他心中還壓著對父親的擔憂,這股沉重的鬱結之氣,更耗心神。
終於,在連續苦讀大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張衍誌剛想從炕上坐起,卻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渾身滾燙無力,重重地跌了回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衍誌!你怎麼了?”
前來喚他起床的王氏聽到動靜,推門一看,隻見兒子臉色潮紅,嘴唇乾裂,蜷縮在炕上瑟瑟發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快!快去請郎中!”
王氏朝著聞聲趕來的女兒們急喊,自己則撲到炕邊,用手一探兒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我的兒啊!你這是何苦啊!”
王氏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滴在張衍誌滾燙的臉上。
大姐金花飛奔去請郎中,二姐銀花和三姐桂花趕緊去燒熱水,四姐菊花和五姐梅花則手足無措地圍在炕邊,看著弟弟痛苦的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
這個家,父親不在,弟弟就是頂梁柱,他可千萬不能倒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