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病,如同一次淬火,燒去了張衍誌之前的焦躁與執念。
病榻上的幾日,他被迫放下了書本,卻有了更多時間沉思。
他回想自己之前的瘋狂,那近乎自虐的苦讀,何嘗不是一種被壓力逼出的心魔?
若真熬壞了身子,甚至一病不起,那才是對家人最大的不負責任。
父親還在河堤上苦苦支撐,這個家需要的是一個健康清醒,能長久扛起責任的頂梁柱,而不是一個曇花一現的“病案首”。
想通了這一點,張衍誌的心境豁然開朗。
病愈後,他不再像之前那般焚膏繼晷,而是製定了一套更為理性的作息。
天光微熹,他便起身,不再立刻紮進書堆,而是先在院中緩緩活動筋骨,打一套前世記憶裡模糊的養生拳法,呼吸著清晨凜冽卻清新的空氣,讓身體逐漸蘇醒。
母親王氏準備的早飯,他必定按時吃完,不再敷衍。
夜裡,到了亥時晚九點),無論思緒如何翻湧,他都會強製自己放下書本,吹熄油燈,安然入睡。
王氏和幾個姐姐起初還擔心他是不是憋著勁兒,可見他氣色一日日紅潤起來,眼神也恢複了以往的清亮沉穩,隻是那份沉穩之下,似乎多了一種深不見底的篤定和從容,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而更令人驚訝的是,重返學堂的張衍誌,仿佛脫胎換骨。
之前那股拚命三郎的狠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舉重若輕的流暢與深邃。
……
這日靜室中,李秀才照例出題,乃是《孟子》中一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要求破題並闡述。
孫浩尚在蹙眉凝思,組織語言。
卻見張衍誌略一沉吟,便提筆蘸墨,筆走龍蛇,不過一刻鐘,已將一篇結構嚴謹,義理透徹的文章呈於李秀才麵前。
李秀才接過細看,隻見破題便不凡:
“獨善者,守道之基;兼濟者,行道之驗。窮達異遇,而君子之心未嘗異也。”
寥寥數語,已點明無論境遇如何,君子持守的道心才是根本。
接著,文章層層推進,引證《論語》、《大學》,論述“獨善”並非消極避世,而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修養功夫,是“兼濟”天下的基礎,而“兼濟”也非好大喜功,而是“修齊治平”的自然延伸。
最後收束於“無論窮達,皆以修身明道為本”,一氣嗬成,理明辭暢,字裡行間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洞見。
李秀才越看越是心驚,這篇文章,不僅辭藻得當,更難得的是對經典義理的理解已臻圓融貫通之境,絕非死記硬背所能為。
他忍不住拍案叫絕,說道:“妙!妙極!衍誌,你這篇文章,破題精準,論述透辟,已得製藝三昧!便是放在院試之中,也屬上乘之作!”
一旁的孫浩也湊過來看,看完後更是目瞪口呆,由衷讚歎道:
“衍誌,你……你這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我輩真是望塵莫及,你天生就是讀書的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