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大廳的光線斜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洇開淺金。供桌擦得發亮，黑漆牌位在香霧裡影影綽綽，案頭香爐積著半寸厚的灰，三炷新香正燃得明明滅滅，煙絲纏繞著梁上垂落的蛛網，慢悠悠往高處飄。
村長引他們往東側角落站定，粗糲的手掌在藍布褂子上蹭了蹭，指節沾著泥灰：“祭祀得等辰時末刻，村規裡的講究，急不得。”他說話時眼尾皺紋堆起，目光掠過供桌前忙碌的村民——穿靛藍短打的漢子正往陶碗裡盛新米，米粒滾落時簌簌響，梳雙丫髻的小姑娘踮腳往香爐插柏枝，辮梢紅繩一晃，掃過垂落的額發。
林曜宇靠在褪色的朱漆柱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背包帶，帆布邊緣磨出的毛邊蹭過指腹。他聽見身後同伴林莫言壓低聲音：“這村子看著閉塞，規矩倒不少。”林曜宇沒回頭，隻抬眼望向西牆——那裡掛著幅褪色的舊畫，畫中青山連綿，山口處似有濃霧，霧裡隱約藏著道石門。
“快了。”村長忽然開口，指向廳外，“聽，打更的來了。”
果然有梆子聲自巷口傳來，篤篤篤，敲得人心頭發沉。供桌前的村民動作忽然齊整起來，紛紛垂手立在兩側，連那插柏枝的小姑娘都抿緊唇，規規矩矩站到母親身邊。香火燒得更旺了些，火星子劈啪炸開，混著祠堂外漸起的風聲，在寂靜裡蕩開細微的漣漪。
林曜宇收回目光，指尖在背包帶上頓住。他忽然聞到空氣裡除了香火味，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雨後泥土混著草木的氣息，卻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滯澀。村長正彎腰給供桌前的蒲團撣灰，藍布褂後襟沾著片乾枯的藤蔓，深褐的汁液在布麵上洇出小小的漬痕。
“稍等片刻。”村長直起身，臉上堆起笑，眼角皺紋裡像是藏了些沒說透的話，“祭祀完，就帶你們走東邊那條路——那是村裡唯一能通向外頭的道。”
遠處窗外祭祀的鼎沸人聲隱約傳來，夾雜著銅鈴搖晃的清脆聲響。林曜宇背靠著褪色的木櫃，目光掃過土牆木梁圍起的狹小空間，空氣中漂浮著陳年蛛網與草藥混合的黴味。昏暗中，他朝隊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尖在唇邊輕輕一劃。
林野單肩抵著窗框，半眯著眼觀察窗外動靜。他將臉埋在陰影裡，隻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匕首鞘。窗欞外，穿粗布麻衣的村民們正圍著篝火跪拜，晃動的火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魅。
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江奕辰忽然抬手，食指與拇指捏住右耳耳垂，輕輕旋轉半圈——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林曜宇立刻會意，左手悄然滑到領口，按住藏在衣領內側的微型通訊器。林野也收回目光，從窗台上直起身，耳廓微微泛紅。
三人幾乎同時抬手按住耳廓內側的通訊器，指腹下傳來極輕微的震動。房間內恢複了令人窒息的安靜，隻有窗外忽遠忽近的祭祀歌聲，以及六人平穩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林曜宇對著虛空無聲地張了張嘴，耳廓內的通訊器傳來電流般細微的沙沙聲。
林曜宇指尖在通訊器邊緣摩挲，屏幕幽光映著他緊抿的唇。江奕辰的消息剛跳出來，那句“談話有漏洞”像根細針，刺破了方才短暫的平靜。他靠在廢棄碾坊的土牆上，望著窗外飄灑的冷雨，方才複盤的對話碎片在腦裡打轉——他們分析了村民瞳孔的灰翳、僵硬的步態，甚至模仿過那些意義不明的嘶吼，卻獨獨漏了最關鍵的一環：這些人，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源頭。”他低聲重複，喉結滾動。通訊器又震了震，是江奕辰發來的定位，紅點標在村西頭的老槐樹下。那裡是昨夜村民聚集最多的地方，有人看見過他們圍著樹身用指甲摳挖，樹皮剝落處滲出暗紅黏液，像某種未乾的血。
“詭異村民紮堆的地方，多半藏著誘因。”江奕辰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雨水衝刷過的沙啞，“祠堂後巷的地窖也得去，今早有人聽見下麵有敲牆聲，節奏和村民拍門時一模一樣。”
林曜宇抓起牆角的工兵鏟，金屬柄被體溫焐熱。碾坊外的雨幕裡，隱約傳來遠處屋頂瓦片被踩碎的脆響——是那些“東西”又在遊蕩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通訊器塞進口袋，“現在就去？”
“現在。”江奕辰的回答乾脆利落，“趁雨大，他們的聽覺會受影響。而且村長正在祭祀管不了我們，記住，彆碰任何黏糊糊的東西，尤其是樹汁和地窖裡的黴斑，我懷疑那玩意兒會傳染。”
林曜宇推開門，冷雨瞬間打濕了額發。他緊了緊衣領，朝著老槐樹的方向走去，腳下的泥濘發出“咕嘰”聲響，像某種潮濕的低語。雨幕深處，影影綽綽的人形在晃動，灰翳的瞳孔在昏暗中泛著死光，而他知道，自己正朝著那團未知的陰影走去，一步一步，踩在所有謎團的起點上。
雨絲斜斜地割著陰沉的天幕，豆大的雨點砸在裝甲車冰冷的外殼上，劈啪作響。林曜宇猛地將自製的擋雨帽子扣在頭上——那帽子用塑料板和鬆緊帶拚拚湊湊，邊緣還沾著乾涸的泥點，卻堪堪遮住他大半張臉。他貓著腰踏上裝甲車的車座，軍靴在金屬踏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手忙腳亂地拽緊安全帶。“快點！”他轉頭衝駕駛座上的同伴低吼，聲音被雨聲揉得發悶，“村長那老狐狸鼻子比狗還靈，再磨蹭咱們就得被他堵在門口！”儀表盤的冷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擋風玻璃外的雨幕裡，隱約能看見遠處村落邊緣的輪廓——那片村民總在黃昏後聚集、眼神空洞得像蒙塵玻璃珠的地方。為了搶在村長發現前摸到線索，他們隻能抄近路，一頭紮進那片連本地人都繞道走的詭異區域。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裝甲車碾過積水的土路，濺起兩道渾濁的水浪，朝著越來越濃的雨霧深處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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