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銀白色艙壁，柔和卻恒定不變的藍光，醫療器械發出的規律而低沉的嗡鳴。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營養液和一種極其細微的、屬於頂級生命維持係統運轉時產生的臭氧味道。這裡是陸沉舟私人醫療團隊的核心——“生命方舟”的重症監護單元。
周凜躺在房間中央的維生艙內。艙體由高強度透明複合材料製成，此刻卻被內部散發的、如同液態黃金般的淡金色光暈填滿，模糊了他的身影。那光芒並非來自維生艙本身，而是源自覆蓋在他體表的那層由金紋符所化的、致密堅韌的金色光繭。光繭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緩緩流轉，與維生艙內置的頂級生命維持係統——包括體外循環膜肺、強效血液淨化儀、以及源源不斷注入他體內的、蘊含精純生命能量的納米修複機器人——協同運作，共同對抗著那盤踞在他眉心、如同毒瘤般的漆黑死亡印記。
印記在金光的持續壓製下，雖然不再逸散黑氣，卻依舊頑固地烙印在那裡，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每一次維生艙內代表生命體征的微弱曲線出現細微的波動，那印記都仿佛會隨之產生極其微弱的共鳴，引得金色光繭表麵一陣漣漪般的劇烈波動，仿佛在與無形的死亡之力進行著永無休止的拉鋸戰。周凜的臉色在金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介乎於石雕與沉睡之間的灰白，胸膛在維生設備的輔助下極其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隔壁的獨立監護室，氣氛同樣凝重。陸沉舟躺在另一張特製的醫療床上，上半身赤裸，精壯的身軀上連接著複雜的生命體征監測線路。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臂，從肩頭到小臂，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散發著瑩瑩綠光的生物凝膠。凝膠內部，無數微小的、如同活體細胞般的納米修複單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工作著：清除壞死組織，刺激細胞再生，修複斷裂的毛細血管和受損的神經末梢。即便如此，那手臂上大片的深紅與焦黑痕跡依舊清晰可見，肌肉組織在修複過程中不受控製地輕微痙攣著。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似乎在昏迷中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貼在他胸口的心電監護顯示著異常的心率和血壓波動，那是強行催動遠超身體負荷的真陽之火帶來的嚴重內腑灼傷和能量反噬的後遺症。一名穿著無菌服、表情嚴肅的醫生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連接在他頸側靜脈的輸液管，裡麵流淌著淡金色的、專門用於修複能量經絡損傷的特效藥劑。
薑眠坐在兩張病床之間靠牆放置的一張硬質座椅上。她換下了那身沾滿泥汙和血漬的作戰服，穿著“生命方舟”提供的乾淨寬鬆的白色病號服，長發有些淩亂地束在腦後，露出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青黑。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她，識海因為過度透支而隱隱作痛，如同被無數根針紮刺。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如同焊在了維生艙內周凜模糊的身影和陸沉舟痛苦的麵容上，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窗外的天空由深沉的墨藍，逐漸透出城市黎明前特有的灰白。病房裡隻有儀器運轉的嗡鳴和偶爾傳來的、醫護人員進出時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帶著撕裂感的咳嗽聲打破了沉寂。
薑眠猛地回神，目光瞬間鎖定陸沉舟。
病床上，陸沉舟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深邃的眼眸先是茫然地轉動了一下，聚焦在天花板柔和的光線上，隨即，仿佛被某種本能牽引，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轉向了薑眠所在的方向。
當看到那個蜷縮在硬質座椅上、臉色蒼白卻依舊固執守在那裡的身影時，他那雙因為劇痛和高燒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芒。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更加劇烈的嗆咳，牽動著內腑的傷勢，讓他整張臉都痛苦地扭曲起來。
“彆動！”薑眠幾乎是彈射般起身，幾步衝到床邊。她的動作帶著一絲虛浮，但眼神卻異常專注。她拿起床頭櫃上溫著的純淨水，用無菌棉簽小心地蘸濕，輕柔地擦拭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冰涼的觸感讓陸沉舟的嗆咳稍稍平複了一些。
“水…”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
薑眠立刻用特製的吸管杯，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混有修複藥劑的生理鹽水一點點喂到他口中。動作輕柔得近乎笨拙，仿佛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幾口溫水潤過喉嚨，陸沉舟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目光越過薑眠的肩膀，投向隔壁維生艙內那模糊的金色光暈，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絲急切：“周…周隊…他…”
“暫時…穩住了。”薑眠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金紋符和這裡的設備…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但…那個印記…”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那個漆黑的死亡烙印，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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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的目光從維生艙收回，重新落在薑眠臉上。他的視線似乎清晰了一些，不再那麼渙散。他看到了她眼中密布的血絲，看到了她蒼白臉頰上掩飾不住的倦意，看到了她緊抿的、帶著一絲倔強弧度的嘴角，以及…那身寬大病號服下，微微顫抖的肩膀。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後怕和某種洶湧情緒的東西，在他胸腔深處猛烈地翻騰起來。溶洞中那毀天滅地的爆炸，冥主投影帶來的絕對死亡威壓，薑眠被禁錮時臉上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絕望…這些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記憶裡。
他當時隻有一個念頭：不能失去她。不惜一切代價！
而現在，她就在這裡，守著他，守著周凜，用她那並不強壯、甚至同樣傷痕累累的肩膀，扛著這一切。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維生艙內金色光繭流轉的微光和陸沉舟手臂上生物凝膠修複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滋滋”聲。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灰白中透出一點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城市沉睡的輪廓在遠處顯現，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寧靜假象。
陸沉舟一直看著薑眠。看著她強撐著疲憊，笨拙卻認真地幫他調整了一下手臂下墊著的軟枕；看著她起身走到維生艙旁，隔著透明的艙壁，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拂過冰冷的艙壁表麵，仿佛在安撫裡麵的戰友；看著她走回座位，卻沒有再坐下，隻是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微微仰起頭，閉上眼，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容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也映照出那份無法掩飾的脆弱和疲憊。
陸沉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他想起第一次在異管司見到她時，她眼中那種帶著警惕和疏離的審視；想起她在地府和人間穿梭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偶爾還帶著點狡黠的樣子；想起她麵對強大邪祟時，眼中燃燒的、如同寒星般銳利的光芒…而此刻，她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隻剩下一個疲憊不堪、卻依舊固執守護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