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那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賓利添越，像頭沉默的巨獸，碾過公寓地下車庫平滑如鏡的環氧地坪。車停穩，熄火，頂棚柔和的照明燈亮起，將車廂內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方格。
“下車。”駕駛座上的陸沉舟解開安全帶，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副駕的薑眠正低頭研究手機屏幕上那個異管司特供的“探靈app”，上麵代表能量波動的綠色曲線平穩得像條死蛇。她頭也沒抬：“陸總，送到這兒就行了，我打車回攤位，下午還有個看陽宅的阿姨預約了……”
“我說，下車。”陸沉舟側過身，手肘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頂燈的光線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也加深了他眼底的陰影。他沒看薑眠，目光落在車窗外不遠處那部需要刷卡才能啟動的、泛著冷金屬光澤的專屬電梯。“鬼域的事還沒完，張清遠送來的‘定位器’還在我辦公室抽屜裡發癲。在異管司或者我徹底把張家按死之前，這裡，”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電梯的方向，“就是你唯一的安全區。”
薑眠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嘴角習慣性地想扯出個嘲諷的弧度，卻在看清陸沉舟側臉的瞬間頓住。燈光下，他眼下那抹不易察覺的淡青色比在辦公室時更明顯了些，緊繃的下頜線透著一股壓抑的疲憊。白天董事會的明槍暗箭，加上張家這層出不窮的陰招，就算是鐵打的總裁，神經也得被拉成滿弓。
“安全區？”薑眠把手機揣進兜裡，那枚“666”的鎮魂印青春版在帆布包裡硌了她一下，“陸總，你這兒是金庫還是軍火庫？能擋得住玄門世家的手段？”話雖這麼說，她還是推開了車門。檀宮壹號的地下車庫，空氣裡都彌漫著金錢堆砌出的、恒溫恒濕的潔淨味道，混合著昂貴皮革和車蠟的氣息。
陸沉舟沒回答她關於金庫還是軍火庫的問題，隻是跟著下車，長腿幾步就邁到電梯口。他掏出那張漆黑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門禁卡，“滴”一聲輕響，光可鑒人的電梯門無聲滑開，裡麵是鋪著厚地毯、散發著淡淡雪鬆香氛的空間。
“這裡，”他走進電梯，按亮頂層唯一的按鈕，“安保係統是陸氏科技最新一代的‘壁壘’，紅外熱感、動態捕捉、聲紋識彆、活體掃描四重防護，連接海城警方最高級彆應急響應。窗戶是夾層防爆玻璃，能硬抗rpg。”他頓了頓，電梯平穩上升，數字無聲跳動，“至於玄門手段…你的薑半仙招牌，不就是乾這個的？”他側過頭，視線落在薑眠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意思不言而喻——專業對口，就地駐防。
薑眠被他這理所當然的邏輯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合著我是你陸總高價聘請的24小時貼身風水顧問兼驅魔保鏢？加班費怎麼算？按次收費還是包月？”
電梯門無聲滑開，映入眼簾的不是想象中奢華到閃瞎眼的玄關，而是極簡到近乎空曠的入戶空間。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麵光潔如鏡，倒映著頭頂幾盞線條利落的嵌入式筒燈。一麵頂天立地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麵牆，此刻夜幕低垂，窗外是海城璀璨如星河傾倒的夜景。空氣裡隻有新風係統低微的嗡鳴，乾淨，冰冷，沒有人氣。
“包食宿。”陸沉舟言簡意賅，脫下剪裁完美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入口處一個看起來像是藝術品的金屬衣架上，徑直走向開放式廚房的區域。
廚房是嵌入式的極簡設計，高級灰的岩板台麵一塵不染，鋥亮的不鏽鋼廚具整齊得像列隊的士兵，巨大的雙開門冰箱泛著冷光。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僅供參觀，謝絕使用”的禁欲感。
薑眠踢掉腳上沾了點夜市油漬的帆布鞋，光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忍不住縮了下腳趾。她打量著這空曠得能跑馬的客廳，唯一的沙發看起來硬邦邦的，像塊巨大的灰色岩石。“陸總，你這兒…確定能住人？怎麼感覺像售樓處的樣板間？”
陸沉舟沒理會她的吐槽。他站在冰箱前，皺著眉審視裡麵的內容。除了依雲礦泉水、幾盒寫著看不懂外文的有機沙拉，就是排列整齊的能量棒。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他彎下腰，在最底層的保鮮抽屜深處，扒拉出兩包東西。
薑眠湊過去一看，樂了。
一包是印著“紅燒牛肉麵”的泡麵，另一包是印著“老壇酸菜”的泡麵。看包裝，還是超市打折促銷的臨期貨。
“陸總，這就是你承諾的‘包食宿’？”薑眠拿起那包紅燒牛肉麵，晃了晃，“頂級豪宅裡的頂級晚餐？”
陸沉舟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不自然，快得像錯覺。他繃著臉，語氣依舊冷硬：“不吃可以點外賣。小區安保會檢查，送到門口至少一小時。”他撕開紅燒牛肉麵的包裝，動作生疏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彈。拿出麵餅，又拿出三個調料包，一字排開在光潔的岩板台麵上，眉頭擰得更緊，仿佛在分析複雜的商業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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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總裁親自下廚，這待遇一般人可享受不到。”薑眠忍著笑，把帆布包往旁邊中島台上一放，“光吃麵多沒營養，有雞蛋嗎？煎兩個。”
陸沉舟沒說話，轉身又去扒拉冰箱。這次運氣不錯，在最裡麵的角落摸出兩盒貼著有機標簽、價格足以買下薑眠半個攤位的無菌蛋。
接下來的場麵，堪稱災難。
總裁大人顯然對廚房的認知僅限於冰箱和微波爐。燒水壺在哪裡？找了一圈，終於在嵌入式消毒櫃旁邊找到了同樣鋥亮如新的。接水，按下開關。然後，他拿著那盒昂貴的無菌蛋，對著光潔的平底鍋犯了難。
油呢？
又是一陣翻箱倒櫃，終於在某個隱藏式拉籃裡找到一瓶標簽都沒拆的特級初榨橄欖油。
開火。藍色的火焰“噗”地竄起。陸沉舟盯著火苗，似乎在評估它的危險性。然後，他拿起橄欖油瓶，對著鍋中心，手腕一傾——
嘩啦！
金黃色的橄欖油像不要錢似的湧進鍋裡，瞬間鋪滿了半個鍋底，深度足以淹死一個雞蛋。
“陸總！”薑眠捂眼，“煎蛋，不是炸蛋！油多了！倒出來點！”
陸沉舟手一抖，差點把油瓶扔了。他繃著臉，試圖用鍋鏟把多餘的油舀出來，動作笨拙，滾燙的油星濺到價值不菲的定製襯衫袖口上，燙出幾個細微的小點。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陸沉舟如臨大敵般拆開調料包，一股腦全倒進鍋裡，動作之迅猛，堪比簽署百億並購案。深褐色的醬料粉末在沸水中翻滾擴散，濃烈的、工業化的“紅燒牛肉”香精味瞬間霸占了冰冷的空氣。
“粉包！粉包隻放一半！蔬菜包呢？也放進去啊！”薑眠在一旁指揮，感覺自己像個駕校教練在教新手倒車入庫。
陸沉舟手忙腳亂地撕開蔬菜包，裡麵乾癟的脫水蔥花和胡蘿卜粒撒了一小半在台麵上。他黑著臉，把剩下的抖進鍋裡，然後拿起麵餅，懸在翻滾的湯麵上方，似乎在計算最佳投擲角度和拋物線。
“直接放！扔下去就行！”薑眠扶額。
麵餅“噗通”入水。陸沉舟立刻抓起鍋鏟，像對待一項精密實驗，開始嚴格按照包裝袋背麵的“烹飪指南”——“煮三分鐘”——進行計時操作。他微微弓著背，全神貫注地盯著鍋裡上下沉浮的麵餅，鍋鏟懸在半空，隨時準備進行乾預。那專注的神情，比他在董事會上做年度財報陳述時還要嚴肅幾分。
另一邊，油鍋終於熱了，開始冒出縷縷青煙。陸沉舟瞥了一眼，一手還拿著鍋鏟虛指著泡麵鍋，另一手拿起一個無菌蛋，對著鍋沿——他記得視頻裡好像都是這麼磕的。
“輕點！彆太用力！”薑眠話音未落。
“哢！”
一聲脆響。蛋殼碎裂的力道遠超預期，蛋清裹著蛋黃，以一種極其豪邁的姿態，一部分落入滾燙的油鍋，發出“滋啦——”一聲巨響，另一部分則飛濺到了旁邊光潔的岩板台麵和他昂貴的襯衫前襟上。
油鍋裡瞬間熱鬨起來，油星瘋狂爆濺，如同微型炸彈現場。陸沉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裡的鍋鏟差點脫手。他盯著襯衫上那攤黏糊糊、迅速凝固的蛋液汙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薑眠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過去，搶過他手裡的鍋鏟。“火關小！關小！”她擰小灶火，油鍋的暴動總算平息了些。她麻利地用鍋鏟把鍋裡那個邊緣已經焦黑、中心還是液態糖心的煎蛋翻了個麵，又趕緊去處理台麵上的狼藉。
陸沉舟僵在原地，看著薑眠動作嫻熟地清理台麵，又用廚房紙去擦他襯衫上的蛋液。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周身散發著低氣壓。一種強烈的、脫離掌控的挫敗感，比張清遠的陰謀更讓他煩躁。
十分鐘後。
巨大的、冰冷的灰色岩板餐桌上，擺著兩個反差強烈的碗。一碗是陸沉舟出品的“紅燒牛肉麵”，麵條因為煮過頭而顯得有些軟爛，湯色渾濁，漂浮著幾粒孤零零的脫水蔬菜，散發著濃鬱的工業調料味。另一碗是薑眠搶救出來的，麵條勁道，湯色清亮些，點綴著翠綠的蔥花薑眠從自己帆布包裡摸出的小包裝應急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