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在市中心頂層公寓的巨大落地窗前，沉默地俯瞰著這座浸泡在陰雨與絕望中的城市。鉛灰色的天幕低垂，雨水在防彈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水痕，將下方癱瘓的街道、渾濁的積水、零星亮起的車燈拉扯成一片模糊的光怪陸離。空氣中彌漫著中央空調也無法驅散的濕冷和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鐵鏽味。
他剛結束一場與海外董事會的加密視頻會議。屏幕裡那些掌控著巨額資本的老狐狸們，臉上再難掩飾恐慌。海城持續的異常陰雨、陸氏不計成本的抗災投入、以及張家徹底崩盤引發的金融餘震，讓“鬼域”這個詞不再是荒誕的都市傳說，而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陸沉舟用冰冷的數據、鐵腕的指令和陸氏龐大的儲備金暫時壓下了質疑，但代價是數個核心海外項目被迫擱淺，資金鏈繃緊到了極限。
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的骨髓。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轉身走向吧台，想倒一杯烈酒。就在這時，公寓的智能安防係統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一道柔和的藍光掃過玄關。
門開了。
薑眠像一縷被雨水打濕的、疲憊不堪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她甚至沒開燈，隻是憑著對這裡的熟悉，摸索著甩掉腳上沾滿泥濘的鞋子，赤著腳踩在冰涼昂貴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她身上那件陸沉舟的寬大舊襯衫不知什麼時候被她順走的）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外麵胡亂套了件防水衝鋒衣，拉鏈都沒拉好，露出裡麵同樣臟汙的t恤。濕漉漉的頭發胡亂貼在臉頰和脖頸，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陸沉舟的腳步頓住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不是忘川河水的腥氣，也不是戰鬥後的硝煙味，而是一種…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像一盞油儘燈枯的燈。
“回來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薑眠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乾澀。她沒看他，徑直走向客廳沙發，把自己重重地摔了進去，陷進柔軟的皮革裡，發出一聲如釋重負又飽含疲憊的歎息。她蜷縮起身體，像一隻受傷後尋求庇護的小獸，隻留給他一個單薄脆弱的背影。
陸沉舟放下酒杯，無聲地走近。他高大的身影籠罩在沙發前，擋住了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公寓頂級的恒溫係統讓室內溫暖如春，但靠近薑眠，他依然能感覺到一股不正常的寒意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寸寸掃過她的側影。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薑眠淩亂披散、還帶著濕氣的烏黑發絲間，靠近耳根和後頸的位置，幾縷刺眼的白，如同冰原上突兀的雪線，赫然闖入他的視線！
不是沾染的灰塵，不是光線錯覺。那是幾縷真正意義上的、失去了所有黑色素的——銀發！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暴怒和某種被稱之為恐懼的情緒，如同高壓電流，瞬間竄遍陸沉舟的四肢百骸！他猛地俯身，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一把扣住了薑眠想要遮掩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薑眠痛得悶哼一聲。
“這是什麼？！”陸沉舟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他另一隻手毫不溫柔地撥開她耳後的濕發，將那幾縷刺目的銀絲徹底暴露在燈光下！那銀白在深黑的底色中，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如此…不詳！
薑眠身體一僵，掙紮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眼，對上陸沉舟那雙燃燒著駭人風暴的眼睛。那裡麵有怒火，有質問，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近乎失控的恐慌。
“沒什麼…累了而已…”她試圖彆開臉，聲音虛弱地辯解。
“累了？”陸沉舟的嗓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譏誚，他捏著她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力道大得讓她顎骨生疼，“薑眠！你當我瞎了？！還是當我陸沉舟是那些被你忽悠的傻子？！這是生命本源虧損的跡象！是透支！是折壽！告訴我！在地府！在閻王殿！你他媽到底乾了什麼？！”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公寓的玻璃都嗡嗡作響。
他猛地鬆開鉗製她的下巴，手指卻依舊死死扣著她的手腕，仿佛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他另一隻手飛快地在腕表上操作了幾下。客廳角落，一台原本偽裝成藝術品的銀白色儀器無聲啟動，射出一道柔和的藍光，將薑眠籠罩其中。
儀器屏幕上，數據流瘋狂跳動，最終定格。代表生命能量強度的柱狀圖，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斷崖式的下跌！旁邊標注著刺眼的紅色警告：
【生命本源嚴重透支！細胞活性異常衰減！檢測到未知規則層麵反噬殘留！危險等級：極高！】
冰冷的電子音毫無感情地播報：“警告！檢測到目標個體存在不可逆性生命熵增！預估自然壽命折損率：1530。建議立即終止所有能量消耗行為，接受深度維生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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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到30……”陸沉舟盯著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紅字，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薑眠，眼中的風暴沒有平息，反而沉澱成一種更加可怕的、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暴怒。公寓裡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薑眠，”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清楚。否則，我不介意把你綁進陸氏最好的icu，用最高規格的維生艙把你鎖起來，直到這場該死的災難結束！”
手腕和下巴的疼痛，以及陸沉舟身上那幾乎化為實質的冰冷怒火，讓薑眠最後一點逃避的念頭也煙消雲散。她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折損率”，又對上陸沉舟那雙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的眼睛，知道瞞不過去了。
她放棄了掙紮，任由手腕被他扣著，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疲憊地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老秦…閻王爺…快不行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陳述感，卻像重錘砸在陸沉舟心上，“他用自己的神力和命，堵著九幽之門最大的那個口子。他…把判官筆給我了。”她抬起沒被扣住的左手，那支古樸沉重的黑色玉筆憑空出現，散發著沉重而威嚴的氣息，與這現代奢華的公寓格格不入。
陸沉舟的目光掃過那支筆，眼神更加冰冷。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地府的空間，像個被白蟻蛀空的破房子。”薑眠繼續說著，語速很慢，“閻王一倒，到處都是裂縫，九幽的氣息無孔不入。拿著這支筆…我能感覺到那些裂縫，能勉強堵上一些…但代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指無意識地撚起一縷垂到胸前的銀發，“…就是它。”
“為什麼是你？”陸沉舟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為什麼是我？”薑眠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問題，眼中閃過一絲自嘲和茫然，“大概…是因為我便宜又好用？或者…命中注定就是個堵槍眼的？”她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但老秦撐不住了！地府一旦徹底崩潰，九幽之門洞開，人間就是第一個陪葬品！海城…你的公司…所有人…都得完蛋！”
她猛地坐直身體，直視著陸沉舟的眼睛，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嘶啞：“我查遍了師父留下的所有傳承！隻有一個辦法能快速修複地府空間根基，堵住那些裂縫！至少…能爭取到時間！”
“什麼辦法？”陸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以自身為媒介，引動人間地脈龍氣，強行灌注地府，修補空間漏洞！”薑眠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我身負閻君權柄雖然隻是臨時的），又有穿梭陰陽之能，是唯一能溝通兩界，引導地脈的‘導線’！隻要在幾個關鍵的地脈節點布下引龍大陣…”
“代價呢？”陸沉舟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他太了解她了，越是說得輕描淡寫，代價越是恐怖。
薑眠的呼吸一滯，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他銳利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引動地脈龍氣…是逆天之舉。需要…燃燒施法者的本源精血和魂魄之力作為‘燃料’…過程…很痛苦…結束後…大概…會變成真正的白毛女吧…”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扯了扯自己那幾縷銀發。
“大概？”陸沉舟猛地攥緊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俯身逼近，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他灼熱而憤怒的呼吸噴在她蒼白的臉上，“薑眠！看著我！告訴我成功率！告訴我精確的代價！告訴我，你他媽是不是準備把自己燒成一捧灰，然後告訴我這是‘最優解’？！”
薑眠吃痛，倒抽一口冷氣，被迫迎上他燃燒著怒火和恐懼的眼睛。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她看到了自己蒼白狼狽的倒影，也看到了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成功率…不到五成…”她終於無法再偽裝，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代價…可能是…永久性的本源虧損…折壽…或者…直接魂飛魄散…”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顫抖，“…但這是唯一能快速見效的辦法！陸沉舟！我們沒有時間了！閻王撐不過今晚！地府一垮…”
“閉嘴！”陸沉舟厲聲打斷她，猛地直起身。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轉過身，背對著她，寬闊的肩膀繃得死緊，如同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公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幾秒鐘後，陸沉舟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屬於頂級決策者的、近乎殘酷的理性和評估：
“不到五成的成功率，換取一個未知效果的地府空間修補。”
“代價：施術者高概率永久傷殘或死亡。”
“風險回報率，低到令人發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