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混合著昂貴香薰的奇異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
陸沉舟的意識像是沉在深海萬米之下的淤泥裡,沉重、冰冷、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痛覺,沒有時間感,隻有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虛無。仿佛他整個存在的意義,都已被徹底燃儘,連灰燼都飄散在混沌的亂流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冬裡落在冰麵上的第一縷陽光,艱難地刺破了這濃稠的黑暗。
暖意…很熟悉…
帶著一種…消毒水也掩蓋不住的…清冽的、倔強的、屬於她的氣息…還有…一絲…麻辣火鍋底料的殘留味道?
荒謬的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陸沉舟沉寂的意識深處,激起了一圈極其微弱的漣漪。
緊接著,更多的感知如同破冰般湧入。
觸覺:身下是柔軟到極致的支撐物,絕非冰冷的地板或混沌亂流。某種光滑、微涼的織物貼合著皮膚…不,是包裹著身體?身體…似乎還存在?不是焦炭?
聽覺:極其規律的、輕微的“嘀…嘀…”聲在耳邊規律地響著,如同某種機械的心跳。遠處,似乎還有刻意壓低的、帶著某種敬畏的交談聲:
“…體征穩定了…簡直醫學奇跡…”
“…腦波活動…微弱但存在…”
“…通知‘磐石’首長…陸總醒了第一時間…”
嗅覺:消毒水…香薰…還有…一股極其濃鬱、霸道地占據了他嗅覺的…鹵雞爪混合著某種辛辣泡麵的味道?這味道…離他非常近…
陸沉舟的眼皮如同被焊死的閘門,沉重得無法抬起。但他殘存的、屬於“陸沉舟”這個人的本能,卻在瘋狂地運轉、分析、處理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流。
體征穩定?醫學奇跡?磐石首長?
他…沒死?還在人間?在…醫院?
誰在吃鹵雞爪泡麵?還離他這麼近?!
總裁的思維邏輯鏈條艱難地開始重建。他試圖回憶發生了什麼。混沌…巨爪…獻祭…金色的光…然後是無儘的冰冷黑暗…
“唔…”一聲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聞的呻吟,不受控製地從他乾裂的喉嚨裡逸出。
就是這一聲!
“哐當!”
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一聲金屬餐盒被打翻的脆響!鹵雞爪和泡麵的味道瞬間濃鬱了十倍!
隨即,一個帶著濃濃鼻音、含著食物、又驚又喜又慌亂的女子聲音,如同炸雷般在他耳邊響起,震得他本就脆弱的耳膜嗡嗡作響:
“咳咳咳!臥槽!陸沉舟?!你…你詐屍了?!醫生!醫生!快來人啊!資本家醒了!他剛才‘唔’了一聲!我聽見了!真的!不是幻聽!”
這聲音…這毫無形象可言的腔調…這“資本家”的稱呼…
薑眠!
陸沉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隨即又猛地鬆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悸動,瞬間衝垮了冰冷的麻木!他用儘全身殘存的、微弱到極致的力氣,拚命地、掙紮著…想要睜開那沉重的眼皮!
光線,刺眼的光線湧入。
視野模糊、搖晃,如同高度近視的人摘掉了眼鏡。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純白到晃眼的天花板,鑲嵌著柔和的無影燈。空氣裡彌漫著他剛才分析出的複雜味道。視線艱難下移…
一張放大的、沾著幾點紅油、嘴角還掛著一根泡麵、眼圈通紅卻瞪得溜圓的俏臉,幾乎貼到了他的鼻尖!
是薑眠。
她穿著明顯不合身的、寬大的病號服,頭發亂糟糟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臉色依舊蒼白,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青黑,但那雙瞪大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殘留的驚恐。
她手裡還捏著半截啃了一半的鹵雞爪,剛才那聲脆響,顯然是她情急之下打翻了放在床邊櫃子上的餐盒。
“你…你…”薑眠看著陸沉舟艱難睜開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你了半天,才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鼻音,語無倫次地吼出來,“陸沉舟!你個王八蛋!你嚇死我了!誰讓你自作主張當鑰匙的?!誰讓你燒自己的?!醫藥費結一下!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誤工費!看護費!雞爪打翻了你得賠!雙倍!!”
吼到最後,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合著嘴角的泡麵湯和紅油,在她蒼白的臉上劃出滑稽又狼狽的痕跡。她似乎想把手裡的半截雞爪砸過去,又硬生生忍住,隻是死死地瞪著他,仿佛要用眼神把他身上燒出的洞再瞪大一圈。
陸沉舟看著她這副又凶又慫、眼淚鼻涕泡麵湯糊了一臉的狼狽樣子,聽著她毫無邏輯的索賠宣言,胸口堵著的那股氣,忽然就散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荒誕的暖意和踏實感,緩緩流淌過近乎枯竭的心田。
他沒死。
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