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暗漩渦的瞬間，並非穿過一道門的感覺，更像是被扔進了一台高速旋轉、失去控製的洗衣機，又或者被無形巨手攥住，狠狠摜入冰冷粘稠的瀝青海洋。
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著失真。
視覺最先失效。不是黑暗，而是一種“無”的狀態，連黑暗這個概念都不存在。隨後，其他感覺也紛紛混亂、重疊、扭曲。薑眠感覺自己在下墜，又在上升，仿佛在平躺，卻又頭腳倒置。方向感徹底崩塌，前後左右上下失去了意義。耳邊是無數嘈雜的、無法理解的嘶鳴、低語和尖嘯，直接灌入腦海，試圖撕碎理智。那是無數紀元以來沉積在此的絕望、怨恨與瘋狂。
更可怕的是時間感。一秒被拉長得像一個世紀，又或者一個世紀被壓縮成一瞬。薑眠試圖默念清心咒來穩定心神，卻發現咒文在腦海中剛形成就碎裂、重組，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音節亂碼。
“沉舟！”她憑著契約的微弱感應和進入前最後的方向記憶，拚命伸出手，在混亂的虛空中摸索。
一隻溫熱而堅定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用力握緊。是陸沉舟。他的手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和那磅礴的至陽氣息，像暴風雨中唯一可靠的錨點，稍微驅散了一些包裹周身的陰寒與混亂。
“我在。”他的聲音透過混亂的感官噪音傳來，有些失真，但清晰可辨。在這種完全超出認知的環境裡，他聲音裡那份慣有的冷靜，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薑眠反手緊緊握住他，借助契約和彼此的能量交融，勉強在神魂層麵構建起一個脆弱的、雙人的穩定區域，抵禦著外界無孔不入的法則扭曲和精神侵蝕。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年——那種瘋狂的旋轉和墜落感終於開始減弱。他們似乎“著陸”了，腳下傳來某種難以形容的、非固體也非液體的觸感，軟膩而冰冷。
眼前的景象緩緩“浮現”。
這裡並非想象中熔岩地獄或白骨平原那種具象化的恐怖。而是一片無邊無際、色調灰暗的混沌空間。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是流動的、暗沉的鉛灰色渦流，沒有日月星辰。大地是深淺不一的灰黑色，像是腐爛的沼澤，又像是冷卻的灰燼，偶爾有粘稠的、暗紅色的“溪流”緩慢淌過，散發著鐵鏽與腐朽的氣味。
空間本身就在扭曲。遠處一片嶙峋的、如同怪獸牙齒般的黑色石林，上一秒還在左邊，下一秒就出現在右側，甚至可能直接“折疊”到他們頭頂上方。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視野邊緣飄蕩，沒有固定形態，發出那些令人心智錯亂的囈語。
這裡沒有“距離”的概念，沒有“穩定”的物理法則。薑眠嘗試調動靈力，發現效果隻有外界的十分之一不到，而且消耗劇烈，仿佛這裡的“規則”在排斥和吞噬一切有序的能量。她的神識探查範圍被壓縮到身體周圍不足十米，再遠就一片模糊，並被各種扭曲的感知乾擾。
“這裡……就是永寂深淵？”陸沉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震驚。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身處於這種完全違背所有常理的地方，衝擊力依然巨大。他那身特製的“靈能阻抗護甲”表麵的藍光微弱地閃爍著，顯然在承受持續的壓力。戰術目鏡裡，各種讀數瘋狂跳動，能量軌跡雜亂無章，幾乎無法提供有效信息。
“嗯。”薑眠臉色凝重地點頭，她感覺自己的靈力如同陷入泥潭，每運轉一絲都比平時費力數倍，“小心，這裡的‘規則’和我們熟知的世界完全不同。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和直覺，跟緊我，以契約感應和我的法器指引為準。”ax響應了她的召喚，出現在手中。然而，在深淵這詭異的環境裡，這兩件暫時晉升為神器的法器，也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狀態。
判官筆pus的金紫色光芒變得晦暗不定，筆尖縈繞的符文流轉速度時快時慢，仿佛受到了某種乾擾。薑眠試圖用它畫一道簡單的照明符，符文的軌跡在空中扭曲變形，最終隻形成了一小團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般的黯淡光球，勉強照亮周圍幾米範圍內那蠕動著的、灰黑色的大地。ax更奇怪。它沒有像往常那樣搖動旗麵發出，而是旗麵無風自動，以一種緩慢而詭異的節奏起伏，上麵的符文如同受驚的魚群般遊動、重組。它沒有發出聲音，但薑眠能感覺到，這麵旗正在以一種她不完全理解的方式，與深淵中那些無處不在的、充滿惡意的低語和飄蕩的虛影進行著某種“對抗”或“溝通”。它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適應並解析著這裡的混亂法則。
至於縛靈索air和鎮魂印青春版，則顯得相對“安靜”，隻是默默散發著守護性的波動，幫助穩定她和陸沉舟周身的小片區域。
“你的這些‘神器’……在這裡看起來……”陸沉舟斟酌著用詞，看著那明滅不定的光球和詭異起伏的旗子，“……有點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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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眠扯了扯嘴角，這大概算是絕境中唯一的幽默了：“何止是不服，簡直是快宕機了。不過，招魂幡的反應有點意思，它好像……在嘗試理解這裡的‘語言’。”
她話音剛落，招魂幡的旗麵突然劇烈一顫！上麵的符文猛地亮起一瞬，指向他們左前方某個方向，同時，一股極其微弱但清晰的“警示”意念傳入薑眠腦海——危險！強大惡意！靠近！
幾乎同時，陸沉舟的戰術目鏡也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屏幕上捕捉到了一團高速接近的、高度凝聚的混亂能量信號！
“來了！”薑眠低喝一聲，判官筆立刻轉向，那團明滅的光球如同被賦予意誌般射向左前方！
光芒照亮之處，隻見一團不斷變換形態、由粘稠陰影和暗紅色能量構成的“東西”，正如同液體般從灰黑色的大地中“滲”出來，迅速凝聚成一個模糊的、有著多個揮舞觸手和一張布滿利齒巨口的怪物輪廓！它沒有眼睛，但那張巨口對準他們的方向，發出無聲的、直擊靈魂的貪婪嘶吼。
這顯然不是生物，而是深淵環境中，某種惡意與混亂法則結合催生出的“原生怪物”！
“我來！”陸沉舟上前半步，將薑眠稍稍擋在身後。他掌心金色火焰升騰而起，雖然在這深淵中，真陽之火的光芒也顯得有些黯淡，遠不如在外界那般煌煌如日，但那至陽至正的本質未變。
他沒有任何花哨，直接一拳轟出！金色的火線如同利箭，射向那陰影怪物！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火焰在離開陸沉舟手掌不到三米後，軌跡突然發生了莫名的偏折，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擦著怪物的邊緣飛了過去，在遠處的灰燼地上炸開一小團暗淡的金光。
這裡的空間是扭曲的！遠程攻擊的軌跡根本無法預測！
陰影怪物似乎被激怒，或者說，被陸沉舟身上那至陽的氣息深深吸引，發出更強烈的靈魂嘶吼，數條陰影觸手猛地彈射過來，速度快得驚人，軌跡同樣飄忽不定！
“小心！”薑眠揮動判官筆，金紫色光芒在身前布下一道道扭曲的、如同亂碼般的防禦符文，試圖乾擾觸手的攻擊路線。ax，旗麵突然向前一卷！沒有聲音，但一股無形的、帶著某種“秩序”否定意味的波動擴散開來。那幾條陰影觸手在接觸到這股波動的瞬間，動作明顯凝滯了一下，構成它們的陰影和能量似乎發生了短暫的內訌和紊亂！
就是這瞬間的凝滯！
陸沉舟眼中精光一閃，他沒有再嘗試遠程攻擊，而是腳下一蹬雖然腳下是軟膩的地麵），憑借著對自身力量的精準控製和強大的身體素質，猛地突進！金色火焰不再離體，而是緊緊包裹住他的右拳，如同戴上了一隻燃燒的拳套，精準地、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因為凝滯而無法閃避的怪物核心！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塊。陰影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靈魂哀嚎，構成身體的陰影和暗紅能量在至陽之火的焚燒下迅速消融、潰散，最終化為一縷黑煙，融入周圍灰暗的背景中，隻留下一小塊更加黯淡的、仿佛連“存在”都被灼燒掉的痕跡。
戰鬥結束得很快，但薑眠和陸沉舟的臉色都不好看。
“攻擊軌跡扭曲，能量消耗加劇，感知被嚴重乾擾……”陸沉舟甩了甩手，拳上的金色火焰熄滅，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顯然剛才那一擊消耗不小，“在這裡，我的力量效果被壓製了至少七成。”
薑眠看著招魂幡緩緩恢複平靜起伏的旗麵，又看了看判官筆下那依舊明滅不定的光球，心情沉重：“我的法器，還有我的法術，在這裡的效能也大打折扣，而且變得極不穩定。隻有招魂幡……似乎能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稍微影響這裡的‘規則’。”
她收起判官筆的光球，節省靈力，重新依靠契約感應和招魂幡那微弱的指引來辨彆方向。
“那東西留下的痕跡……”陸沉舟指著怪物消失的地方，那裡殘留的“空白”似乎比周圍的灰暗更加深邃，而且……正在極其緩慢地“愈合”，被周圍的混沌重新填充。
“這裡的‘法則’在排斥我們，也在‘修複’被我們力量影響的區域。”薑眠凝重道，“我們就像滴入清水裡的墨滴，會被整個‘水體’慢慢稀釋、淨化掉。必須儘快找到冥主的核心，不能在這裡久留，更不能陷入消耗戰。”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緊迫。
招魂幡的旗尖，再次微微偏向某個方向，傳遞出模糊的指引。那個方向，空間的扭曲似乎更加劇烈，灰暗的天幕也仿佛更低垂，隱隱有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脈絡在鉛灰色的渦流中fainty浮現。
那裡，似乎就是深淵惡意與混亂的源頭，也是他們此行的終點。
隻是，在招魂幡傳遞的指引中，除了方向，還夾雜著一絲極其隱晦的、連它都無法完全解析的……顫栗。
仿佛在警告他們，前方等待他們的，不僅僅是扭曲的法則和原生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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