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神經卻始終緊繃著,無法真正入睡。他就這樣在角落裡蜷縮著,半睡半醒,聽著帳篷裡此起彼伏的鼾聲、夢囈聲,以及帳篷外永不停歇的風聲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文安是在一陣推搡中醒來的。睜開眼,就看到昨天那個刀疤臉正不耐煩地用腳踢他的小腿。
“小子,醒醒!有人找你!”
文安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
帳篷裡的其他兵卒大多已經出去了,隻剩下零星幾個還在慢吞吞地穿著皮甲,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帶著點看熱鬨的意味。
帳篷簾被掀開,一名陌生的、穿著相對整潔皮甲的兵士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文安身上,語氣平淡無波:“你,跟我來。校尉要見你。”
該來的還是來了。文安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跟上那名兵士的腳步。
清晨的軍營比夜晚顯得更有活力,但也更加喧囂。士兵們成群結隊地穿梭,進行著晨練或各項勤務。
炊煙嫋嫋,空氣中彌漫著粟米粥夾雜著其他飯食的味道。文安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高大的、渾身散發著彪悍氣息的軍漢,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在巨人的腳邊穿行。
他被帶到了另一座帳篷前。這頂帳篷比他昨晚待的那個要大一些,也顯得更規整,門口甚至站著兩名持戟的守衛。領路的兵士與守衛低聲說了兩句,然後對文安示意:“進去吧,校尉在裡麵。”
文安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顫抖著手掀開了門簾。
帳篷內部陳設簡單,一張矮幾,幾個蒲團,角落裡放著盔甲架和兵器。昨天那個年輕校尉——尉遲校尉,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盔甲架前,似乎在擦拭著自己的橫刀。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染了血汙和塵土的明光鎧,但背影看起來比昨天少了幾分戰場上的淩厲。
聽到動靜,尉遲校尉轉過身。當他看到文安時,臉上那種屬於軍官的、帶著審視和距離感的嚴肅神情,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他隨手將橫刀往盔甲架上一靠,大步流星地朝文安走來。
文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又想低下頭。
“哈哈!小兄弟,你可算來了!”
尉遲校尉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與他年齡相符的、毫不掩飾的爽朗笑意,與昨日那個冷峻威嚴的指揮官判若兩人。他一把抓住文安瘦弱的胳膊,力道之大,讓文安齜了齜牙。
“快,坐,坐下說話!”
尉遲校尉幾乎是半強迫地將文安按在一個蒲團上,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他對麵,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文安,臉上是毫不作偽的熱情。
文安徹底懵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尉遲校尉,大腦一時處理不了這巨大的反差。
昨天還像看死人一樣看著自己,盤問時語氣冰冷得能凍住空氣,怎麼過了一夜,就變得……如此親切?甚至有點……過於熱情了?
他緊張地搓著手指,不敢與對方對視,目光遊移在矮幾粗糙的木紋上,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各種可怕的猜測——這是不是某種新的盤問手段?先禮後兵?還是劉三寶死了,他要拿自己泄憤?可看這表情又不像……
尉遲校尉見文安這副畏畏縮縮、驚疑不定的樣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嚇到他了,稍微收斂了一點笑容,但語氣依舊十分和善,甚至帶著點感激?
“小兄弟,彆怕,彆怕!”
他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力道依舊不輕,“某家尉遲寶林,昨日多謝你出手相助,救了我那兄弟劉三寶一命!”
尉遲寶林?文安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但又不是很清晰,貌似門神尉遲敬德有個兒子就叫寶林的。他依舊不敢抬頭,隻是小聲囁嚅道:“不……不敢當……小人隻是……胡亂試試……”
“胡亂試試?”
尉遲寶林眼睛一瞪,聲音又高了幾分,“你那可不是胡亂試試!你是把他從鬼門關硬生生給拽回來了!劉三寶那廝,命硬,今天早上居然醒過來一會兒,雖然還虛弱得很,但醫官說了,胸口那傷,血是真的止住了!氣息也順了!若非你當時當機立斷,用那……那啥管子吸,又給他縫上,他昨天肯定就交代了!”
他越說越激動,身體前傾,幾乎要湊到文安臉上:“劉三寶跟我從小一起長大,是我尉遲寶林過命的兄弟!前兩年在隴西,要不是他替我擋了一箭,我這條命早就沒了!這回又是他拚死護著我,身上挨了好幾刀……你救了他,就等於救了我尉遲寶林半條命!這份情,我記下了!”
原來如此。文安這才恍然。難怪這尉遲寶林態度大變。劉三寶沒死,而且情況似乎還在好轉?這倒是個……意外之喜。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弛了一點點。至少,暫時不用擔心因為“治死人”而被砍頭了。
但他依舊不敢放鬆警惕。這些軍漢,尤其是這些曆史上有名的猛將之後,脾氣想必也是說風就是雨,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又翻臉?
尉遲寶林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文安的忐忑,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昨夜已將此事稟報了我阿爺!我阿爺聽了,也對你頗為讚賞,說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特意吩咐我,今日要帶你去見他!”
阿爺?文安的心臟又是猛地一跳。尉遲寶林的阿爺……那不就是……
“你……你阿爺是……”文安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尉遲寶林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驕傲神色,挺直了腰板:“某家阿爺,正是吳國公,右武侯大將軍,尉遲敬德!”
儘管已有猜測,但當這個名字真真切切地從尉遲寶林口中說出來時,文安還是感覺一股電流從脊椎直躥而上,頭皮陣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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