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可以縮,可以忍,但眼下這情形,他若再一言不發,落的就不隻是他文安自己的麵子,連帶著尉遲寶林他們,乃至他們身後的尉遲恭、程咬金等長輩,都要被這崔明軒的臭嘴一同玷汙。
他可以被罵幸進,被罵怯懦,但不能連累這些在他落難時伸出過手的人一起受辱。
文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厭煩,抬眼看著崔明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對方的喋喋不休:“崔公子,欲如何比試?”
崔明軒見文安終於被激得開口應戰,心中頓時一喜。他今日挑事,目的就是要逼文安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
贏了,自然能大大打擊文安近來如日中天的名聲,間接也削了重用文安的李世民的臉麵;若是輸了……
崔明軒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神態從容的崔嘉,將心底那點陰暗的嫉恨狠狠壓了下去。輸了又如何?
丟臉的是他崔嘉,是清河崔的人,與他崔明軒、與博陵崔有何乾係?他樂得看清河的這位號稱“清河騏驥兒”的堂兄吃癟。
博陵崔與清河崔本屬同源,秦漢時分家成兩個支係便是現在的博陵崔與清河崔。
平時這兩崔互為援奧,但暗鬥更是常態,都想奪取這天下第一氏族第一崔氏的名頭。不過這崔嘉雖然來自清河,卻是偏支,但其才華出眾,風度翩翩,更有“清河騏驥”的稱號。可惜他不是長房嫡係,更多的時候受到的是排擠和嫉恨。
而崔明軒,則是博陵崔氏的嫡係,卻始終被崔嘉壓著一頭,心中嫉恨已久。此刻他攛掇崔嘉出麵,未嘗沒有借刀殺人、一石二鳥的心思。
崔嘉何等聰明,豈會看不出崔明軒那點小算盤?但他並不在意。一來,他是真心久聞文安詩名,無論是之前的《從軍行》《出塞》,還是最近的《涼州詞》,都讓他心折不已,早有結識切磋之意。
二來,他對自己詩詞上的造詣極為自信,也存了與文安這“詩才新秀”一較高下的念頭。至於崔明軒那點齷齪心思,在他眼中,不過跳梁小醜,不值一哂。
崔明軒眼珠轉了轉,環視周圍懸掛的各式花燈和湧動的人潮,計上心來,朗聲道:“今日乃元日佳節,此情此景,正是絕佳題材。”
“不如,二位便以這‘元日夜景’為題,賦詩一首,如何?一炷香為限,誰作出的詩詞能得到在場諸位更多認可,便算勝出。公平合理,諸位以為如何?”
他這題目出得看似公允,應景應情,誰也挑不出毛病。周圍人群頓時響起一陣附和之聲。
文安與崔嘉對視了一眼。崔嘉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佳公子模樣,對著文安微微頷首,眼中帶著純粹的戰意和一絲好奇。
文安則是滿心無奈,隻覺得這熱鬨的元夜,這璀璨的燈火,這喧囂的人聲,都成了壓在他身上的負擔,讓他隻想儘快逃離。
尉遲寶林見文安應下,精神大振,嚷嚷道:“比試可以!但不能就這麼比!得有點彩頭!”
崔明軒生怕尉遲寶林這渾人又說出“誰輸了誰叫阿翁”這種粗鄙不堪的話來,連忙搶過話頭,順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塊雕刻著繁複雲紋、質地瑩潤的白玉佩,“啪”一聲拍在旁邊一個臨時充當桌案的石墩上,也不怕拍壞了。
這才高聲道:“彩頭自是應有之義!此乃上等和田玉,我便以此作注!”
程處默狠狠瞪了崔嘉一眼,既氣又惱,也不甘示弱,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方品質稍遜但也是佳品的青玉玉佩,重重放在旁邊:“俺老程也出彩頭!”
約定既成,那燈謎攤的老板很有眼色地立刻點起一炷細香,青煙嫋嫋升起。
崔嘉先是向程處默拱了拱手,之後向前走了幾步,又對文安拱了拱手,風度極佳地說道:“文縣子,既是吾等出題,為示公允,便由在下先行拋磚引玉,也好讓文縣子多些時間構思。”
他見文安一直沉默,眉宇間帶著倦色,隻當他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比試難住,心下雖有些失望,卻也不願占這便宜,便主動提出先作。
文安看了程處默與崔嘉二人一眼,有些疑惑。不過他剛才確實在走神,聞言隻是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隻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直接一陣微風過來,夾雜著幾分幽香,讓文安一愣。
他也知道,自魏晉以來,男子多流行熏香抹粉的,此刻文安再次看了崔嘉一眼,隻覺這人很漂亮,接著文安便是一陣惡寒,不自覺後退了幾步。
崔嘉負手踱了兩步,沉吟片刻,仰頭看了看被燈火映紅的夜空,又掃過周圍一張張洋溢著節日喜悅的麵龐,略一沉吟,不過片刻,便清聲吟道:
“帝裡新元啟,燈輝映九衢。
千門燃星鬥,萬戶湧歡愉。
淑氣催梅萼,祥光入酒壺。
升平歌此夜,四海共皇圖。”
此詩一起,四周頓時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陣陣叫好聲。就連高慎行、孔誌玄等文臣子弟,雖與崔嘉並非一係,此刻也不由得暗自點頭讚歎。
這崔嘉果然名不虛傳,詩句工整華麗,意境開闊,既描繪了元日長安的璀璨夜景和萬民同歡的熱鬨,又巧妙地頌揚了“升平”“皇圖”,氣象雍容,端的是應景佳作,世家風範顯露無遺。
高慎行等人也是心中複雜,一方麵驚歎於崔嘉之才,另一方麵又覺壓力巨大,他們自問在如此短時間內,絕難作出這般水準的詩來。不由得都將目光投向依舊沉默佇立的文安,心想這文安怕是真要栽了。
崔明軒臉上也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滿了挑釁。
香已燃過半。
文安聽著四周對崔嘉的讚譽,心中毫無波瀾,甚至無奈地有點想笑。
他回憶了一下,尋找著能應對眼下場景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的詩詞。崔嘉的詩確實好,好到讓他這個“文抄公”都有點不好意思下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繼而,他想起一首詞,雖然描寫的是元宵,但那火樹銀花、人潮燈市的景象,與眼前這大唐元日之夜何其相似?
罷了,抄一首是抄,抄兩首也是抄,債多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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