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木模開雕——崇德元年暮春】
新打的梨木模具堆在院裡，曬得半乾，木頭紋理裡還透著清香味。王繼祖蹲在石台上，手裡的刻刀磨得雪亮，在模子中央比劃著：雙駝得並排走，駝峰上的茶簍要刻出繩結，這樣壓出來的磚才顯精神。
趙二蹲在旁邊遞工具，瞅著模子上的紋路直咂舌：東家這手藝，比平遙城刻票號章的師傅還地道。他指的是磁粉印模，當年靠那手藝躲過範氏的仿冒，如今這茶磚模子，看著更精細。
王繼祖沒抬頭，刻刀在木頭上走得穩穩的，哢哧哢哧刻出駝頭的輪廓：這駝眼得嵌鹽晶。他從布包裡撚出兩粒解縣鹽晶，比米粒大點，透光看像碎鑽，解縣的鹽結晶細，遇潮不發烏，能顯咱商旗的暗紋。
一、金駿眉的琥珀湯
巳時的太陽曬得人發暖，夥計們在院裡翻曬茶青，清明前采的芽頭帶著金毫，在光裡閃得像撒了層碎金。就叫金駿眉磚吧。王繼祖放下刻刀，摸起一把芽頭，這金毫配這名字，才夠金貴。
發酵缸裡的茶湯正泛著泡，趙二按王繼祖的吩咐，往裡麵兌了半瓢山西黨參汁。原本青綠的茶湯翻了幾下，慢慢變成琥珀色，藥香混著茶香飄出來，比純武夷岩茶多了層厚味。
範家的磚隻有土腥味。王繼祖舀起一勺茶湯，對著光看，金毫在湯裡像遊動的細魚，咱這磚，得讓喝的人一嘗就知道是晉商的貨。他讓夥計往模子裡刷桐油，這油得用陳的，去年浸過鹽晶的那桶，能防蛀。
第一塊茶磚壓出來時，眾人都圍了上來。磚麵的雙駝紋立體得像要走下來，駝眼的鹽晶在陽光下亮閃閃，趙二蘸了點水往上抹，鹽晶慢慢顯形出個小旗子的影子——是王氏商旗的暗紋，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要是流到後金那邊，趙二掂著茶磚笑，他們準以為是神仙顯靈。
二、仿禦款的金粉痕
未時的風卷著雲過來，王繼祖在茶磚側麵刻款識。竹刀輕輕劃，留下淺痕，他往裡麵抹了點茶汁，混著極細的金粉——這金粉是紫禁城鹽引宴剩下的，當年父親特意包了些帶回來，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
康熙年製趙二念著磚上的字，這要是被官差看見，會不會說咱僭越？
王繼祖用布擦了擦磚麵，金粉在淺痕裡閃得恰到好處，遠看跟真的禦窯款沒兩樣：要的就是這效果。範家不是總說咱的茶上不了台麵？咱就做塊禦款磚，讓他們瞧瞧。他指的是範氏總用的名頭壓晉商，這次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黃綾包袱是找繡娘趕製的，龍紋繡得張牙舞爪，王繼祖往龍鱗裡撒了點殘金粉，太陽一照，晃得人眼暈。這包袱得配磚用，他把茶磚包進去，看著就像宮裡出來的，範家的人見了，保準眼饞。
趙二突然了一聲，指著黃綾上的龍：東家你看這龍鱗走向，跟成祖金匾上的一模一樣！他說的是王家祠堂裡那塊老金匾，傳了三代，龍紋是按宮裡樣式畫的。
王繼祖心裡咯噔一下——這繡娘是本地找的，怎麼會知道金匾上的龍紋？難道是範氏安插的眼線？他趕緊把包袱解開，盯著龍鱗看，果然，鱗片的排列角度、龍爪的彎曲弧度，都和金匾上的分毫不差。
三、磚底藏的晉字痕
申時的雲越積越厚，王繼祖讓夥計把繡娘叫來。那婦人穿著藍布衫，手指上沾著金粉，見了王繼祖就低頭：掌櫃的有啥吩咐？
這龍紋是誰教你繡的？王繼祖盯著她的眼睛，手裡捏著塊沒刻完的茶磚，指節發白。
婦人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金粉簌簌往下掉：是...是照著廟裡的龍袍繡的...
趙二在旁邊冷笑：廟裡的龍哪有這爪子？分明是祠堂金匾上的樣式！他突然拽過婦人的手腕，袖口露出個紅繩——串著三枚銅錢，跟綠林社的標記一樣！
婦人跪下了：是範掌櫃讓我乾的！他說照著金匾繡，能讓晉商惹上僭越的罪...
王繼祖心裡的火地起來了。範氏不光要仿冒茶磚，還想借龍紋陷害！他一腳踹翻旁邊的茶缸，茶湯流了一地，混著金粉在磚麵上衝出細痕。
把她捆起來！王繼祖吼道，轉身抓起刻刀，這磚得加個記號。他翻過年製款的茶磚，在底部刻了道淺痕，彎彎曲曲像個字，又往裡麵塞了點鹽晶粉末，這痕得蘸著山西老陳醋才顯形，範家的人學不去。
夥計們重新壓磚，王繼祖親自檢查每塊磚的底痕，鹽晶藏得極深，不細看就像個普通的木結。這才是咱晉商的真記號，他拍了拍磚，金粉款是給外人看的，這字才是保命的。
四、暗室裡的仿品堆
酉時的月亮爬上牆頭，王繼祖帶著趙二摸到範家茶寮附近。暗室裡亮著燈，透過窗縫能看見裡麵堆著些茶磚，模子粗製濫造，雙駝紋歪歪扭扭，駝眼用的是普通石子，看著就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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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在仿金駿眉磚趙二低聲說，看見個夥計往磚上抹金粉，手法粗糙，金粉堆成了疙瘩。
王繼祖冷笑：沒咱的鹽晶，沒黨參汁，仿得再像也是廢品。他注意到範家的黃綾包袱，龍紋繡得亂七八糟，龍爪像雞爪，連龍都繡不像，還想跟咱鬥？
突然，暗室裡的人說起話來，是範家二掌櫃的聲音：那婦人說晉商的龍紋跟成祖金匾一樣？太好了！等他們的茶磚流通開，就去告官，說他們私用禦紋！
趙二攥緊了拳頭，王繼祖卻按住他：讓他們告。他指了指範家的茶磚，他們的仿品上也有龍紋，告官等於自投羅網。
暗室裡的燈滅了，兩人悄悄退回來，趙二還在罵：這群孫子，啥陰招都想得出來。
王繼祖摸了摸懷裡的真茶磚，磚底的字痕硌著胸口：咱有後手。等他們的仿品流出去，就用鹽晶水驗真，讓所有人都知道誰在造假。
五、鹽晶顯的真容麵
第二天一早，王繼祖讓夥計們把茶磚往各地分號送。有塊磚特意沒包黃綾，直接擺在馬隊最顯眼的地方，康熙年製的款識在太陽下閃著金粉光，故意讓綠林社的人看見。
果然，沒過多久就傳來消息，範家二掌櫃去知府衙門告狀了，說晉商私用禦紋，意圖不軌。王繼祖早等著這一天，帶著幾塊茶磚和那名繡娘，慢悠悠地去了衙門。
公堂上，範家二掌櫃指著茶磚喊：大人您看！這康熙年製和龍紋，分明是僭越！
王繼祖冷笑一聲，讓人端來盆山西老陳醋，往磚底一潑。原本不起眼的淺痕慢慢顯形，字鹽晶在醋裡亮得像銀線：大人請看，這才是晉商的真記號。他又拿出範家的仿品，往上麵潑醋，啥反應都沒有，他們的仿品沒有這記號，可見誰在造假。
知府盯著範家的茶磚，又看了看那名繡娘，突然拍了驚堂木：範氏誣告陷害，還私用龍紋，給我打！
範家二掌櫃癱在地上時，王繼祖正摸著茶磚上的雙駝紋。陽光透過公堂的窗欞照進來，駝眼的鹽晶閃著光，像在笑。他知道，這金駿眉磚不光是塊茶，更是晉商的臉麵——得用真材實料、真手藝撐著，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商道上站得住腳。
隻是沒人注意，公堂角落的地麵上，潑灑的醋水慢慢乾了，留下道字的白痕，像個沒說出口的誓言。王繼祖看著那痕跡，突然想起父親的話：做生意跟做人一樣，得有裡子，光有麵子撐不久。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得茶磚上的金毫閃閃發亮，這金駿眉磚的名字，算是真正立住了。但他知道，範家絕不會就此罷休，這茶磚模子上的圖騰，往後還得刻得更用心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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