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裡的刀光寒——崇德元年冬】
崇德元年的風雪裹著碎冰碴，打在張家口的城牆上劈啪響。王繼祖站在分號的院子裡，看著二十個夥計往身上套麻衣，白森森的布料在雪地裡晃得人眼暈，倒真像辦喪事的樣子。
“把領口往下拽拽，”他拎起個夥計的孝帶係了係，帶子末端藏著的短刀柄硌得手心發疼，“刀鞘上的銅環用布包上，彆走路時叮當響——後金的哨兵耳朵尖著呢。”
那夥計叫栓柱，去年剛從山西老家來，臉凍得通紅，手指哆嗦著往孝帶裡塞短刀：“東家，這刀也太沉了，要是搜身……”
“搜身就彎腰哭，”王繼祖從懷裡掏出塊茶磚，磚角嵌著亮晶晶的鹽晶，“把這玩意兒攥手裡，真要翻到你，就說給死人帶的祭品，掰一塊放嘴裡嚼——解縣的鹽晶發鹹，他們一嘗就知道是正經茶磚。”
院子角落裡，阿木爾正給駱駝套挽具，駝身上的氈布也換成了素色，連駝鈴都用布裹了，隻留個小縫透氣。“範家的人在城門口支了個茶攤，”他往城牆方向努努嘴，“剛才看見他們的人往茶爐裡扔了塊黑炭，像是在打信號。”
一、麻衣下的利刃
辰時的日頭剛冒紅，夥計們已穿戴停當。麻衣是特意做的寬袖款，袖口縫了暗袋，短刀藏在裡麵，抬手時刀柄正好貼著胳膊肘，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王繼祖挨個檢查，摸到趙小四的袖子時停住了——這小子把刀插得太靠外，袖口鼓出個小包。
“換個地方。”他把短刀往趙小四腰後推了推，那裡的孝帶打了個雙層結，正好能擋住刀柄，“記住，走路彆甩胳膊，哭的時候身子往前趴，彆讓刀硌著腰。”
趙小四臉都白了：“東家，我怕哭不出來……”
“抹點薑汁。”王繼祖往他手裡塞了個小瓷瓶，“去年在武夷山對付綠林社用的法子，抹在眼角，眼淚說下來就下來。”他突然壓低聲音，“你叔的茶梗上刻著‘活’字，說不定就等著咱救他，哭不出來也得憋出來。”
給夥計們發暗號圖時，王繼祖特意把桑皮紙裁成巴掌大，用漿糊粘在麻衣內側的襯裡上。圖上畫著敲棺的節奏：三長兩短畫了個小旗子安全），五聲連敲畫了把刀遇襲）。“記牢了，”他用指甲在圖上劃，“敲棺要用指關節，彆用刀柄，聲音不一樣。”
有個老夥計突然說：“後金的人要是聽見敲棺，會不會起疑？”
“就說棺材裡有響動，怕死人不安生。”王繼祖指了指棺木上的黑陶壇，“趙二生前愛喝茶，咱就說他在裡頭想茶喝了——他們粗通漢話，懂這些講究。”
二、鹽晶磚的底氣
出發前，王繼祖給每人發了兩塊茶磚。一塊揣在懷裡當“護身符”，另一塊塞進孝帶的夾層——這是給明軍的見麵禮，磚縫裡藏著極小的鹽晶塊，比去年在武夷山用的更細，嚼起來鹹中帶點茶香。
“被搜的時候彆慌，”他拿起塊茶磚示範，用門牙咬下一角，“就說路上渴了，先嘗嘗祭品。鹽晶化在嘴裡，他們一瞧是正經茶磚，就不會細查了。”他突然往磚上撒了點水，鹽晶立刻顯出星星點點的光，“這是咱晉商的記號，明軍見了也認。”
趙小四咬了口茶磚，齁得直皺眉：“這麼鹹，他們真信是茶磚？”
“解縣的茶磚都這味。”王繼祖笑了，“去年給蒙古王公送的茶，就摻了這鹽晶，他們說喝著有勁。後金的人沒喝過好茶葉，分不清鹹淡。”他突然往院門外看，範家的茶攤方向有個人總往這邊瞟，手裡的茶壺蓋敲得叮當響，節奏像是三短兩長——跟明軍的暗號有點像。
阿木爾突然拽他一把：“駝隊的腳夫裡，有個新來的麵生得很，剛才給駱駝喂料時，總盯著夥計們的袖子看。”
王繼祖心裡一緊。昨天雇腳夫時特意挑的老熟人，怎麼會有新人？他不動聲色地走到腳夫旁邊，假裝看駱駝蹄子：“你是哪個村的？”
腳夫頭也不抬：“張北的，家裡遭了災，來混口飯吃。”
“張北的茶磚是什麼味？”王繼祖突然問。
腳夫愣了愣：“就……茶味唄。”
王繼祖心裡有譜了——張北的茶磚摻的是本地鹽，發苦，這小子根本沒去過。他拍了拍腳夫的肩膀，指尖摸到對方腰裡硬硬的，不像普通夥計帶的乾糧袋。
三、哭喪戲的門道
出城門時，王繼祖走在最前麵，懷裡抱著黑陶壇，腰彎得像個蝦米。夥計們跟在後麵，哭聲拖得老長，仔細聽卻沒什麼淚音——都是按他教的，隻張嘴不出聲，免得耗力氣。
城門口的後金哨兵斜著眼打量他們。領頭的韃靼兵用刀鞘挑了挑王繼祖的麻衣：“死者是你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