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棧裡的櫃台變——康熙五十五年冬】
張家口“晉源號”茶棧的門板被卸下來時,帶起的灰塵在晨光裡打旋。王鴻緒踩著梯子量櫃台高度,手裡的竹尺敲得木框咚咚響——這櫃台原是放茶磚的,現在要改成兌銀的櫃台,得再加三寸擋板,防止有人偷看驗票過程。
“掌櫃的,這茶棧的梁還是當年阿木爾老漢選的鬆木,”老夥計栓柱正往牆上釘木板,木屑落在他的羊皮襖上,“不用換,結實著呢。”他指的是二十年前建茶棧時,老駝夫阿木爾親手選的房梁,據說能扛住塞外的風沙。
王鴻緒從梯子上下來,摸了摸櫃台邊緣的凹槽——那裡還留著茶磚磨出的淺痕,是曆年茶隊卸貨時蹭出來的。“就用這櫃台,”他往凹槽裡撒了把鹽晶粉,“把這些縫用桐油拌石灰填上,既能防潮,又能藏點鹽晶,應急時能當驗票的引子。”
窗外傳來駝鈴聲,是阿木爾的兒子阿古拉趕著駝隊回來了。這年輕人剛從恰克圖回來,駝背上的茶磚還裹著氈布,磚麵的雙駝紋被雪凍得發亮——他押運金駿眉磚的本事在茶隊裡是數一數二的,這次被王鴻緒選中去恰克圖開分號。
一、舊棧裡的新櫃台
辰時的日頭剛照進茶棧,改造櫃台的夥計們已經忙出了汗。原來放茶磚的貨架被改成了票號的錢櫃,每層都裝了暗鎖,鑰匙是用茶磚模具改的——把雙駝紋磨掉,刻上“彙通”二字,隻有老茶隊的人才認得。
“這比建新分號省太多了。”賬房先生拿著算盤進來,木框上還沾著茶末,“原來在福州建新櫃要二十兩,現在改茶棧,就花了四兩銀子買鎖頭。”他指著牆角的舊秤,“連這秤都能用上,稱銀子比稱茶磚還準。”
王鴻緒撿起塊從茶棧梁上掉下來的鬆木片,上麵還留著當年阿木爾刻的記號——三橫一豎,像個“川”字,是晉商標記安全路線的暗號。“把這木片嵌在新櫃台裡,”他對夥計說,“讓後來的人知道,這票號是從茶路上走出來的。”
茶隊的老夥計們正在接受培訓,手裡捧著的不是茶磚賬本,是票號的驗票手冊。有人用指甲在桑皮紙上劃,模仿鹽晶顯字的樣子;有人拿著磁石在舊茶箱上蹭,練習辨認磁粉線——這些茶箱原是裝武夷岩茶的,現在用來裝票樣,箱底的防潮桐油層正好保護票據。
“記住了,驗俄商的票子要格外仔細。”王鴻緒突然提高聲音,他看見阿古拉站在人群後,正用駝夫的煙杆敲著櫃台,節奏是茶隊報平安的“兩短三長”,“恰克圖那邊雜,俄商手裡的票子要是有三銅錢標記,立刻扣下。”
阿古拉的煙杆頓了下。他去年在恰克圖見過俄商的茶磚,磚麵的花紋總帶著點銅綠色,當時以為是草原的潮氣蝕的,現在想來,那顏色和王鴻緒說的三銅錢標記有點像。
二、茶路上的新夥計
午時的陽光把茶棧的雪地曬得發軟,接受培訓的夥計們正在考試。老茶隊的趙掌櫃拿著張假票子,故意把鹽晶章換成了普通鹽粒,讓夥計們辨認。第一個認出的是當年押運茶磚的李小子,他用指甲刮了刮章印:“這鹽粒一刮就掉,真的鹽晶章是嵌在紙裡的。”
王鴻緒點點頭。這些夥計跟著茶隊走了十年,對鹽晶、桐油的熟悉程度比誰都高——去年在武夷山,李小子僅憑茶磚的重量就認出了摻了鉛的假磚,現在學驗票,比新手快三倍。
“你們不僅是掌櫃,還是茶隊的眼線。”王鴻緒往每人手裡發了塊茶磚,磚心是空的,能藏驗票用的磁石,“到了分號,每天記兩筆賬:一筆是兌銀數,一筆是見過的可疑票子。”他特彆盯著阿古拉,“恰克圖的俄商愛用茶磚當信物,見了帶三銅錢的磚,立刻記下來。”
阿古拉把茶磚揣進懷裡,磚麵的溫度透過羊皮襖傳過來,像老父親阿木爾的手。他想起小時候跟著駝隊走,父親總在茶磚裡藏鹽晶,說“鹽能救命,茶能認人”,現在這茶磚要藏磁石驗票,倒像是把老規矩翻新了。
茶棧改造到第七天,第一個分號在歸化城的茶站開張了。派去的掌櫃是當年和王繼祖一起運過火藥的老夥計,他在櫃台前擺了塊舊茶磚,磚麵刻著“茶路通,銀路通”——這是王鴻緒特意囑咐的,要讓商戶知道,票號和茶隊是一條心。
三、駝鈴裡的新任命
未時的駝鈴聲從張家口城外傳來,阿古拉的駝隊要出發去恰克圖了。十八匹駱駝都換上了新駝鈴,聲調用老駝夫的話說“能傳到二裡外”,但鈴鐺芯裡嵌了塊小磁石——這是暗號,遇到危險時,磁石能吸住沿途茶棧的鐵環,留下記號。
“恰克圖的分號在老茶棧後院,”王鴻緒往阿古拉手裡塞了張地圖,是用茶油畫的,遇熱才顯字,“原來放茶磚的地窖改了錢庫,門軸上抹了桐油,開關時沒聲音。”他突然壓低聲音,“俄商最近在用一種新彙票,上麵的花紋像三銅錢,你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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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摸了摸懷裡的茶磚信物,磚底的鹽晶暗紋在陽光下有點發亮。他想起父親臨走前說的:“駝隊走了三百年,靠的不是力氣,是認路。票號也一樣,認的不是銀子,是人心。”現在他要認的,是票子上的暗號,是人心底的鬼。
駝隊剛出張家口,就遇上了往福州去的茶隊。領頭的夥計遞過來個油紙包,裡麵是新印的票樣,邊角沾著點茶末——這是茶隊傳信的老規矩,用茶末標記加急。阿古拉打開一看,票樣的鹽晶章旁邊多了個小記號:像片茶葉,其實是“防仿”的暗號。
“福州分號改好了,”夥計壓低聲音,“就是有個俄商總去喝茶,說要兌銀子,卻總拿不出票子,光問驗票的法子。”阿古拉心裡一動,這俄商說不定和張家口的範記茶館有關聯。
四、遠棧裡的舊痕跡
恰克圖的雪比張家口大,把“彙通海”分號的牌匾蓋得隻剩個“彙”字。阿古拉站在櫃台後,手裡的磁石正吸著張俄商遞來的彙票——這票子仿得很像,商號章的胭脂蟲紅遇堿也會變,可鹽晶章在鹽水裡顯的“彙通”二字有點歪,像手抖著刻的。
“這票子哪來的?”阿古拉故意用生硬的俄語問,眼睛盯著俄商的袖口——那裡露出個銅鏈子,墜著三枚銅錢,被凍得發烏。
俄商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塊茶磚:“用這個換的,你們晉商的茶磚,在莫斯科能換十張這樣的票子。”阿古拉接過茶磚,指尖立刻感到異樣——磚麵的銅綠色不是草原潮氣蝕的,是故意抹的顏料,刮下來點放在指甲上搓,竟有股熟悉的味道。
是範氏舊茶磚的味道。去年在張家口清理舊茶棧,他見過範家的磚,上麵的銅綠裡摻了鬆煙墨,搓起來發澀,和這塊一模一樣。阿古拉不動聲色地把茶磚放在秤上,秤砣壓下去時,他突然發現磚底有個極小的“範”字,被銅綠蓋了大半。
分號的夥計悄悄遞過來張紙條:“這俄商常來,每次都帶不同的票子,說是從一個戴氈帽的漢人那買的。”阿古拉想起王鴻緒的話,戴氈帽的很可能是平遙分號那個賬房——上個月有人看見他往恰克圖方向去了。
傍晚盤點時,阿古拉把俄商的彙票放進鹽水碗,鹽晶章的顏色慢慢變淺,露出下麵的三銅錢印記——和張家口劫案現場的標記一模一樣。他用磁石吸了吸,票邊的磁粉線是斷的,像是用舊茶箱上的鐵環磨的粉末做的。
“掌櫃的,這銅綠要不要送去驗驗?”夥計指著茶磚上的痕跡,“老茶隊的人說,範家的磚總往顏料裡摻茶油,防掉色。”阿古拉點點頭,他知道茶油和銅綠混在一起,會形成種特彆的結晶體,隻有老晉商能認出來。
五、未斷的茶磚線
恰克圖的雪下了三天,阿古拉把驗出的仿票整理成賬冊,封皮用茶油浸過,能防水。他讓駝隊的夥計把賬冊送回張家口,特意在裡麵夾了片帶銅綠的茶磚碎末——這是最重要的證據,比任何文字都清楚。
分號的門板快關時,那個戴氈帽的漢人突然出現了。他裹著件俄式皮袍,往櫃台上放了張票子,沒等阿古拉驗,先開口了:“範掌櫃讓我帶句話,票子仿得還行吧?下次就該你們的真票子流通了。”
阿古拉的手摸向櫃台下的短刀——這是老茶隊對付劫匪的規矩,遇到露底的直接製服。可漢人突然掀開皮袍,腰上綁著串茶磚,每塊都刻著三銅錢:“這些磚裡都藏著仿票的銅版,你動我一下,它們就會被送到莫斯科,到時候誰都分不清真假。”
雪從門縫裡鑽進來,落在票子上,鹽晶章遇雪水顯出的“彙通”二字慢慢暈開,和茶磚上的銅綠融在一起,像幅被弄臟的畫。阿古拉盯著漢人腕上的鐲子——是用茶隊的舊銅秤改的,秤星上還留著稱茶磚的刻度,這是當年範家茶隊的記號。
漢人走後,阿古拉在他站過的地方發現了塊碎茶磚,銅綠裡嵌著根細毛——是駝毛,和阿古拉駝隊裡的駱駝毛一樣。他突然明白,範氏餘黨不僅仿票子,還混進了駝隊,說不定正在往各個分號送仿票的銅版。
關門前,阿古拉往張家口發了封密信,用茶油寫在桑皮紙裡:“俄商仿票有茶磚味,銅綠含鬆煙墨,駝隊有內鬼。”他把信塞進茶磚的空心,讓最信任的老駝夫押送——這是茶隊傳密信的老法子,比任何票子都可靠。
沒人發現,分號的窗台上,那片從俄商茶磚上刮下的銅綠,在雪光裡慢慢顯出個模糊的印記——像個駝鈴,其實是範家標記裡的“駝隊”暗號,和二十年前截遼東茶隊的記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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