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末，紫金山南麓的風還帶著暑氣，卻已添了幾分利落的涼意。林楓背著帆布行李包站在金陵警官學校門口，鼻尖先聞到了混雜著鬆針與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山風卷著校園裡的氣息，穿過兩尊石獅撲過來的。
校門是典型的蘇式青磚結構，兩根丈高的門柱爬滿深綠的爬山虎，頂端各嵌著一枚褪色的銅質徽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門楣上“金陵警官學校”八個鎏金大字雖有些斑駁，筆鋒卻依舊剛勁。門柱內側立著塊漢白玉校訓碑，“忠誠為民，公正廉潔”八個字刻得深得能藏住雨水，碑角還沾著新鮮的青苔。
門口的值班室窗口搭著藍白條紋的遮陽棚，穿舊製服的門衛大爺正趴在木桌上登記，搪瓷杯裡的茉莉花茶騰著細霧，杯身印著的“為人民服務”字樣已經模糊。見林楓盯著校訓碑看，大爺抬眼喊了句：“新生？報到點往裡頭走，順著水泥路直走，看見掛紅布的教學樓就是！”
踏進門衛室旁的鐵柵欄門時，林楓的帆布鞋底碾過細碎的梧桐葉——校門兩側的梧桐樹得兩人合抱，枝椏交錯著搭成天然的涼棚，地上落著一層剛泛黃的葉子。往裡走不過二十步，便聽見此起彼伏的口號聲從左側傳來：“一、二、三、四！嚴格訓練，嚴格要求！”那是訓練場的方向，穿著迷彩服的老生正列著方隊跑步，腳步聲整齊得像敲在鼓點上，揚起的塵土被風卷著掠過路邊的宣傳欄。
宣傳欄是木質的，邊框刷著暗紅油漆，貼滿了泛黃的黑白照片：有往屆畢業生的合影，製服領口的領章鋥亮；有警校運動會的剪影，跨欄的學生身姿矯健；最顯眼的是張“優秀校友榜”，頂端貼著周教授的照片，下麵標注著“破獲1988年‘玄武湖係列失竊案’”。幾個同樣背著行李的新生正圍著看，家長們在一旁念叨“將來咱娃也得上這榜”。
水泥路兩旁是老式教學樓，紅磚牆爬滿爬山虎，隻露出窗戶的輪廓，玻璃反射著紫金山的影子。二樓的走廊上，幾個穿製服的老師正低頭說話，偶爾有粉筆頭從窗口掉下來，砸在樓下的草叢裡。往前走時，一陣風吹過，帶來食堂方向的飯菜香——是饅頭和鹹菜的味道，混著訓練場的汗水味，成了獨屬於警校的氣息。
跟著孫浩穿過訓練場旁的林蔭道，便到了三號宿舍樓。樓道裡飄著淡淡的肥皂味，牆上用紅漆刷著“內務合格是最低標準”的標語，每間宿舍門口都貼著床位分配表。302宿舍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林楓放下行李，屈起指節輕輕敲了三下門板，節奏均勻。
“進！”一個洪亮的山東口音應聲響起。
推開門的瞬間，林楓先看到了靠門的下鋪——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正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本《犯罪心理學》，手指夾著書簽停在某頁，正是周明遠。他抬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新來的室友？”
“嗯，我叫林楓。”話音剛落，上鋪突然探出個腦袋，寸頭，額角有道淺疤，正是趙磊。他單手撐著上鋪欄杆翻身下來，落地時地板都震了震，一身腱子肉把迷彩t恤撐得緊繃：“俺叫趙磊，當過兩年兵！”說著就伸手拍向林楓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楓下意識穩住身形。
“彆嚇著人家！”靠陽台的位置傳來笑聲，孫浩正坐在自己床上嗑瓜子，瓜子殼吐在床邊的搪瓷缸裡，“我叫孫浩，金陵本地的，以後有啥不知道的問我！”他指了指空著的那個下鋪，“那是你的床位，靠窗，視野最好。”
林楓道謝後開始整理床鋪，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這是他從小跟著父親學的基本功。趙磊看得眼睛一亮：“你以前也當過兵？這被子疊得比俺在部隊時還標準！”
“沒當過，在家跟著我爸學過幾手。”林楓含糊帶過，順手把帆布包裡的《刑事偵查學》放在床頭桌。周明遠目光掃過書脊，突然開口：“這本書的第三版增補了微量物證章節，比第二版更實用。”
“你也看刑偵相關的書？”林楓有些意外。
“我爸是大學法學教授，家裡這類書多。”周明遠推了推眼鏡，“不過我更傾向犯罪心理，行為痕跡終究是表象。”
“啥心理不心理的，”趙磊嗤笑一聲，攥了攥拳頭，“真遇到情況，還得靠這個！”說著就比劃了個格鬥姿勢，手肘差點碰到上鋪的床板。
孫浩趕緊打圓場：“都厲害都厲害！對了，你們知道不？咱們係的周教授以前是市局刑偵部門的骨乾，破過不少棘手案子！”他壓低聲音，像在爆料機密，“聽說當年那個玄武湖係列失竊案，就是他從一枚指甲蓋大的纖維抓到嫌疑人的。
那天晚上，宿舍的煤油燈亮到深夜，四個少年圍著舊案卷宗爭論，林楓總能一針見血指出關鍵，讓另外三人佩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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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每天清晨五點半，哨聲準時劃破寂靜，四人裹著外套衝向操場，趙磊總跑在最前，林楓緊隨其後，周明遠和孫浩氣喘籲籲地追著。晨跑結束後是內務檢查，林楓的被子永遠疊得像豆腐塊，搪瓷盆擺得筆直，趙磊常抱怨：“你這標準，是要卷死我們啊！”林楓卻隻是笑笑——多年養成的習慣，早已刻進骨子裡。
開學第一堂專業課，係主任李教授拿著模擬現場照片走進教室：“假設這是一起入室失竊案，誰能說出嫌疑人的作案路線？”教室裡瞬間安靜，林楓卻舉起手：“從窗戶潛入，因為窗沿有新鮮劃痕，且客廳抽屜被翻亂，臥室卻完好，說明嫌疑人目標明確。”李教授挑眉：“何以見得目標明確？”“抽屜把手有戴手套的擦痕，但隻集中在放貴重物品的那個抽屜，顯然是提前踩過點。”林楓補充道。李教授點點頭，課後特意叫住他：“下周三下午來我辦公室，給你看些真實案卷。”
此後每個周三，林楓都會去李教授的辦公室。老教授從鐵皮櫃裡翻出泛黃的案卷，指著上麵的指紋圖譜說：“90年代的技術有限，很多案子靠的是偵查人員的眼睛和耐心。”一次看到玄武湖浮屍案的舊檔案，林楓突然想起曾了解過的類似案例，忍不住說：“教授，死者指甲縫裡的水草如果是淡水的，不一定是第一現場，可能是拋屍時沾上的。”李教授愣住，隨即拍著桌子大笑：“你小子，比我當年還敏銳！”
宿舍裡的夜談總是離不開案子。趙磊繪聲繪色講著老家的失竊案，孫浩緊張地問：“那最後抓到人了嗎？”周明遠則翻出《法醫物證學》：“上次課說的毛發鑒定，你們懂了嗎？”林楓往往沉默聽著，偶爾插一句：“如果是熟人作案，毛發很可能混在死者衣物裡，不能隻查陌生人。”有次孫浩丟了飯票，急得團團轉，林楓指著宿舍門框：“這裡有新鮮的擦痕，是用刀片劃的，隔壁宿舍的張鵬昨天問過你飯票放哪了。”找過去一看，果然在張鵬的書本裡翻到了飯票，從此302宿舍多了個規矩——凡事聽林楓的。
大一新生軍訓，教官讓大家分析模擬失竊現場。同學們圍著翻倒的書桌議論紛紛，林楓卻徑直走到窗邊：“窗鎖有撬動痕跡，但邊緣整齊，應該是特製工具。書桌抽屜裡有殘留的木屑，說明嫌疑人戴了手套但指甲過長。”他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根棕色纖維，“這是羊毛混紡，附近紡織廠工人常穿這種料子的工作服。”
教官愣住了，這些細節連高年級學生都未必能注意到。消息傳到係主任李教授耳朵裡，他當即拍板：“把林楓調到刑偵興趣小組，給老周當助手。”老周是市局退休的老偵查員，在興趣小組帶學生，第一次見林楓就丟給他一摞指紋卡片：“三天內把匹配的找出來。”彆人都覺得頭疼，林楓卻憑借紮實的功底，兩天就完成了任務，老周讚不絕口：“這孩子，天生吃偵查這碗飯。”
1997年冬，學校附近的頤和路公館區發生一起入室劫掠案。受害者是位獨居老人，家中保險櫃被撬，損失數萬元。轄區派出所調查多日無果，便請警校協助分析。
興趣小組的同學圍著現場照片討論，趙磊拍著大腿：“肯定是慣犯，手法這麼熟練！”周明遠推了推眼鏡：“會不會是熟人？老人警惕性低。”林楓卻盯著照片裡的保險櫃：“鎖芯沒有暴力破壞痕跡，說明嫌疑人懂開鎖技術。現場沒有留下腳印，但窗台有半枚模糊的鞋印，紋路是回力鞋的經典樣式，尺寸42碼。”他指向另一張照片，“老人床頭櫃上有杯沒喝完的茶，茶杯邊緣有口紅印，老人是男性，這說明案發當天有女性來過。”
“可報案說隻有老人在家啊。”組長疑惑道。
“要麼老人說了謊，要麼那個女人就是嫌疑人的同夥。”林楓調出公館區的監控錄像彼時少數重點區域已安裝監控），指著畫麵裡一個穿紅色外套的女人，“她三天前在附近徘徊過，衣服料子是燈芯絨，跟現場發現的纖維樣本一致。”
警方根據線索排查，很快抓獲了一對情侶。男人曾是鎖廠工人，女人是老人的遠房侄女，兩人合謀作案，證據確鑿。這起案件讓林楓在警校名聲大噪，連市局的老偵查員都聽說了這個“少年能手”。李教授特意在全係大會上表揚他：“林楓同學不僅理論紮實，更有偵查人員最重要的觀察力和判斷力。”台下的趙磊和孫浩使勁鼓掌，比自己受表揚還開心。
1998年夏，玄武湖發現一具浮屍。死者是一名年輕女性，被發現時全身浮腫，無法辨認身份。法醫初步判斷是溺水，但林楓卻注意到死者的指甲縫裡有泥沙，而玄武湖的泥沙是細沙，指甲裡的卻是粗沙——這是幕府山一帶特有的土質。
“死者不是在玄武湖溺水的，是被拋屍至此。”林楓站在湖邊，望著遠處的幕府山，“她的衣領處有勒痕，頸部軟骨存在損傷，真正的死因是機械性窒息。”他讓周明遠幫忙排查近期失蹤人口，自己則和趙磊去幕府山周邊走訪。趙磊體力好，扛著相機跑前跑後，幫林楓拍了幾十張土質照片，回來時兩人曬得黝黑，孫浩趕緊遞上涼白開：“查得咋樣？有線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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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燕子磯附近的一家小旅館，林楓找到了線索。老板說一周前有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住過，還跟一個戴墨鏡的男人吵過架。“那男人左手有個疤痕，像刀傷。”老板回憶道。
結合失蹤人口信息，警方很快確認死者是南京紡織廠的女工張某。通過排查她的社會關係，鎖定了她的前男友——一個有盜竊前科的人員，左手果然有刀疤。該人員承認因感情糾紛傷害了張某，將屍體拋入玄武湖，沒想到被林楓識破了拋屍偽裝。
這起案件讓林楓結識了來警校授課的市局法醫科醫生。對方對他的觀察力讚不絕口：“你比很多在職偵查員都敏銳，將來一定是塊好料。”李教授更是把他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枚舊徽章：“這是我剛當警察時戴的，送給你。記住，穿上製服，就扛起了責任。”
1999年，林楓升上大四，成為刑偵係的學生會主席。趙磊和孫浩也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周明遠則專注於考研，宿舍裡的煤油燈依舊亮到深夜，隻是討論的案子越來越複雜。這年秋天，金陵大學發生一起圖書館失竊案，珍貴古籍《金陵四十八景》圖冊被盜。案件引起廣泛關注，警方投入大量警力卻毫無頭緒。
林楓主動請纓協助調查。他仔細勘查了圖書館現場，發現窗戶玻璃有細微劃痕，地麵有微弱的熒光反應。“嫌疑人用玻璃刀劃開窗戶，戴了手套，但可能接觸過熒光筆。”他調取了圖書館的借閱記錄，發現有個叫趙鵬的曆史係研究生多次借閱過這本古籍。
警方傳訊趙鵬，他卻有不在場證明。林楓沒有放棄，而是和周明遠一起去了趙鵬的宿舍。周明遠負責翻看書架上的古籍，林楓則注意到牆角的碎玻璃。“你看這劃痕，和圖書館窗戶的一模一樣。”林楓指著碎片說。周明遠立刻拿出相機拍照：“這小子夠狡猾的，居然藏在書架後麵。”
“你不是直接偷的古籍，”林楓盯著趙鵬，“你先配了圖書館的鑰匙，趁閉館時潛入，卻沒想到觸發了隱藏的熒光標記。你把古籍藏在了校外的租住處，對不對？”
趙鵬臉色煞白，最終承認了盜竊事實。原來他癡迷古籍收藏，為了得到《金陵四十八景》圖冊，精心策劃了盜竊案。這起案件的告破，讓林楓獲得了“省級優秀畢業生”的榮譽。畢業典禮那天，李教授親自為他頒獎：“記住，穿上製服，就扛起了責任。”宿舍三人抱著他哭了：“以後辦案可得帶上我們，好歹我們也是你的‘編外助手’。”
2000年6月，林楓收到了金陵北郊警局的報到通知。收拾行李時，他把李教授送的舊徽章放進錢包，又拿起宿舍四人的合影——照片裡，四個少年穿著製服，笑得一臉燦爛。趙磊幫他扛著行李箱，孫浩塞給他一包茶葉蛋：“到了那邊好好乾，我們等著聽你辦案的消息！”周明遠推了推眼鏡：“有解決不了的案子，隨時打電話。”林楓點點頭，轉身走向校門口，陽光灑在他的徽章上，亮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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