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深秋，金陵城被細密的冷雨籠罩。玄武湖畔的柳樹褪去了蔥蘢，曾公堤的石板路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市第一醫院的產房裡，林楓在一片嘈雜中睜開眼，刺骨的寒意順著繈褓縫隙鑽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是個小子！”護士的聲音帶著笑意，“林師傅，快給孩子取個名吧。”
男人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繈褓上，帶著機油的味道：“這孩子出生在秋天，外麵的楓樹都紅了，那就叫林楓。”
林楓閉上眼，任由意識沉入黑暗。三天前，他還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骨乾探長，在追捕連環殺手時被推下高樓。再次睜眼，竟成了70年代金陵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連名字都未曾改變。窗外傳來長江輪渡的汽笛聲，混雜著自行車鈴鐺聲，這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的金陵。
林家住在下關大馬路附近的老巷，青石板路被幾代人的腳步磨得發亮，兩側的老宅帶著小天井，簷角掛著的銅鈴會在有風時叮當作響。父親林建國是國營汽修廠的技工，每天清晨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上班，車把上總掛著個鋁製飯盒，裡麵是李秀蘭提前炒好的鹹菜肉絲。母親在街道辦的裁縫鋪做工，傍晚回來時，指尖常沾著各色絲線，身上裹著淡淡的布料漿水味。
日子過得像巷口的老座鐘，緩慢卻紮實。林楓很快學會了在嬰兒的軀殼裡藏起成年人的靈魂。彆家孩子還在哭鬨著要奶吃時，他已經能安安靜靜地躺在竹製搖籃裡，聽著隔壁王奶奶搖著蒲扇講金陵城的老故事——從夫子廟的秦淮風月講到明孝陵的石象路，從燕子磯的江濤講到總統府的梧桐。
周歲抓周那天，街坊鄰居都擠到小天井裡看熱鬨。李秀蘭在八仙桌上擺了毛筆、算盤、糖果和小玩具槍，林楓卻繞過眾人期待的毛筆，徑直抓住了那把塑料小手槍，還笨拙地舉起來對準牆角的蜘蛛網，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這孩子將來怕是要當警察咧！”王奶奶嗑著瓜子打趣，林建國撓撓頭，把兒子抱起來顛了顛：“當警察好，正氣！”
兩歲那年夏天，金陵熱得像個蒸籠。林建國下班回來，蹲在小天井裡修自行車鏈條，汗珠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林楓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塊冰棒紙，突然指著鏈條說：“爸，缺個墊片，左邊第三節。”林建國愣了愣，翻出工具盒裡的墊片一試，果然嚴絲合縫。他驚訝地看著兒子：“你咋知道的？”林楓含混地晃了晃腦袋，心裡暗道：前世蹲在汽修廠看師傅修車的記憶，居然還能用得上。
三歲時，林楓已經成了巷子裡的“小大人”。每天清晨，他會搬個小馬紮坐在巷口，看著街坊們上班上學。張大爺家的孫子丟了彈弓，哭著來找他，林楓指著牆根的狗洞說：“昨天見二柱子往那邊去了，彈弓繩是紅的，掛在樹枝上。”張大爺跑去一看，果然找了回來。李秀蘭去裁縫鋪時，總放心地把家門鑰匙交給林楓，囑咐他“彆給陌生人開門”，可每次回來，都見兒子正幫隔壁李嬸看孩子，手裡還拿著本小人書，有模有樣地講著《黑貓警長》的故事。
那時巷子裡沒有電視機的人家不少，每到晚上，林建國就把家裡的黑白電視搬到小天井，街坊們搬著板凳圍過來，一起看《霍元甲》。看到精彩處，眾人拍手叫好，林楓卻皺著眉說：“這打鬥動作不對，發力點錯了，真打起來會傷著自己。”林建國趕緊捂住他的嘴，笑著對鄰居說：“這孩子看糊塗了，瞎念叨呢。”可私下裡，他卻忍不住琢磨：自家兒子咋懂這些？
1979年秋，林楓被送進了巷口的“春風幼兒園”。開園第一天，老師讓小朋友們搭積木塔，輪到林楓時，他卻盯著散落的積木皺眉：“老師，小紅的積木少了三塊三角形，小明的塔下麵墊了彆人的方形積木。”老師起初不信，清點後竟分毫不差。更讓老師驚訝的是，午睡時班裡丟了塊水果糖，林楓指著睡在角落的小胖：“糖紙在他枕頭底下，他嘴角還有糖漬。”果然一翻便找了出來，小胖紅著臉承認是自己偷拿的。
從此，林楓成了幼兒園的“小衛士”。有次老師的發夾不見了，急得團團轉，林楓卻拉著老師去看活動室的窗台：“上麵有劃痕，是金屬摩擦的痕跡，發夾應該掉在窗外的花叢裡。”老師半信半疑地去找，真的在月季花叢中找到了發夾。園長特意找林建國談話：“你家林楓太神了，這觀察力比我們老師還敏銳！”林建國回家後摸著兒子的頭：“以後可彆瞎管閒事，好好玩就行。”林楓卻認真地說：“不對的事就要說，不然壞人會越來越大膽。”李秀蘭笑著端來一碗雞蛋羹：“我們家小楓是正義感強，隨他爸。”
1982年，林楓升入下關區實驗小學。開學第一天，他就因為“糾正老師板書錯誤”出了名——語文老師把“偵查”寫成“偵察”，林楓直接舉手：“老師，查案的‘偵查’是‘查’，軍事的‘偵察’才是‘察’，我爸的汽修廠有本《公安基礎知識》，上麵這麼寫的。”老師愣了半天，課後特意去圖書室查證，回來後對著全班同學表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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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級時，班裡發生了“鋼筆失蹤案”——班長的英雄牌鋼筆不見了，那是她爺爺抗美援朝時留下的紀念品。班主任發動全班翻書包都沒找到，林楓卻注意到後排的男生趙小海總是摸口袋，而且他的手指上有藍墨水痕跡。“鋼筆應該在教室後門的柴火堆裡。”林楓突然開口，“趙小海剛才去過後門，而且他的作業本上有同款藍墨水，筆尖還缺了一小塊，是被柴火硌的。”同學們跑去一看，鋼筆果然藏在柴火堆深處，趙小海終於承認是自己嫉妒班長，偷了鋼筆想藏起來。
這事讓林楓在學校出了名，連校長都知道了這個“小偵探”。林建國每次去開家長會，總能收到老師的誇獎，回家後就會給林楓買他最愛吃的鹽水鴨。李秀蘭則更操心兒子的飲食，每天早上都會在他的書包裡塞個茶葉蛋：“上學費腦子，得多補補。”有次林楓感冒發燒，李秀蘭守在床邊織毛衣，林建國特意請假去夫子廟買了桂花糖芋苗，林楓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心裡暖暖的——前世孤身一人的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溫情。
五年級的一天，林楓放學回家，見父母坐在桌邊歎氣。原來林建國所在的汽修廠要裁員，他因為文化程度低，可能要被調去看大門，工資要少一半。“爸，彆擔心。”林楓放下書包，“下個月廠裡要接一批進口汽車的維修訂單，缺懂英文的技工，你今晚開始跟我學基礎英文，我幫你找本汽修英文手冊。”林建國以為兒子開玩笑，沒想到林楓真的從舊書攤淘來手冊，每天晚上教他認零件單詞。一個月後，廠裡選拔時，林建國竟真的因為能看懂英文圖紙被留下，還升了組長。晚上吃飯時，林建國端起酒杯：“這杯敬我兒子，比我還厲害！”
1988年，林楓考入金陵第二中學。這時林家已經搬進了鼓樓濱江的新房，林建國買了輛摩托車，每天送林楓上學。中學的功課更難了，但對擁有成年人靈魂的林楓來說毫無壓力，他的精力更多放在了“實踐”上。
初二期中考試前，學校的試卷被盜了。教導主任查了兩天沒頭緒，隻好在廣播裡動員學生提供線索。林楓卻直接找到教導主任：“偷試卷的是初三的周磊，他昨天下午去過教務處，鞋底沾了教務處門口的紅油漆，而且他的同桌說他最近總在背曆史大題，那些題目正好是試卷裡的重點。”教導主任半信半疑地找來周磊，果然在他的書包夾層裡找到了試卷，周磊承認是想考個好成績給生病的媽媽看。林楓又補充道：“他不是壞孩子，隻是急糊塗了，讓他補考吧，我可以幫他補課。”這事過後，教導主任特意給林楓頒發了“校園文明衛士”獎狀，還讓他負責學校的治安巡邏。
高中時，林楓成了班裡的“智囊團”。同學丟了錢包，他能根據監控裡的模糊身影推斷出嫌疑人的身高體重；隔壁班的自行車被偷，他沿著車轍印找到校外的廢品站，成功追回車子。林建國對此既驕傲又擔心：“你這整天管閒事，彆耽誤了學習。”林楓卻拿出成績單：“爸，我每次都是年級第一，不會耽誤的。”李秀蘭則悄悄給兒子買了本《刑事偵查學》，還幫他把書皮換成了《高中數學題庫》：“彆讓你爸知道，偷偷看。”
1991年，林楓的“預言”再次應驗。他讓林建國提前買了新街口的商鋪，說“兩年後這裡會成為商業中心”，還建議李秀蘭把裁縫鋪改成“服裝定製店”，主打“複古風”。果然兩年後新街口商圈擴建，商鋪租金漲了十倍，李秀蘭的定製店也因為款式獨特成了網紅店。林家徹底實現了財富自由，但林楓從未停下腳步——他的書桌上擺滿了刑偵書籍，牆上貼著警校的招生簡章，每晚睡前都會摸一摸那把早已褪色的塑料小手槍。
1993年的一個傍晚，李秀蘭對著煤油燈底下的賬本歎氣，指尖劃過“房租”那欄，眉頭擰成個疙瘩：“下個月房租又要漲五塊，你爸那點工資，除去糧本上的定量，實在不夠。”林楓正坐在旁邊拆舊收音機——這是林建國從廠裡撿回來的壞機子，他看了兩天說明書，居然摸透了門道。聞言頭也不抬地說：“媽，明天去夫子廟批點兒童連衣裙，粉的、黃的，印小熊貓圖案的最好。下個月亞運會開幕，電視台要播比賽，小姑娘都想穿新裙子看電視，準能賣爆。”
李秀蘭以為兒子聽了哪個小販的話，笑著刮他鼻子：“小屁孩懂啥生意經。”可架不住林楓天天念叨，還準確說出“夫子廟東頭第三家批發店最便宜，老板姓周”。林建國拗不過妻兒，找鄰居借了兩百塊錢，騎著自行車馱回二十條碎花裙。沒想到亞運會開幕後，巷子裡的女娃們果真都纏著家長買新裙子，二十條裙子三天就賣光了，淨賺了八十塊——抵得上林建國大半個月工資。看著手裡的票子，林建國夫婦對視一眼，眼裡滿是震驚，再看林楓時，多了些說不清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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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年，林楓的“小主意”從沒出過差錯。1995年，聽說老巷可能要拆遷，他提前讓林建國買下了鼓樓濱江一套帶院子的老房子，說“將來這裡要修長江大橋引橋，肯定升值”。果然兩年後拆遷，鄰居們擠破頭要補償款時，林家已經住上了寬敞的新房。李秀蘭想開個裁縫鋪，林楓讓她主打“的確良襯衫改款式”，還畫了幾張簡單的圖紙——都是他記著的00年代初流行樣式，鋪子一開就生意興隆。1996年股市熱起來，街坊們都跟風入市，林楓卻隻點了兩隻沒人看好的本地股，說“這兩家廠要接大訂單”，半年後股價翻了三倍，林家徹底搬進了新街口的商品房，家裡還裝上了程控電話和彩色電視。
沒人知道這些“先知”不過是他對另一個時空的模糊記憶。林建國隻當兒子是天生的“商業頭腦”，李秀蘭則總摸著他的頭說“是弟弟在天上保佑”。隻有林楓自己清楚，這些不過是鋪墊——他真正想要的，是穿上那身藏藍警服。
“小楓，你將來想做什麼？”一次晚飯時，林建國夾了塊紅燒肉到他碗裡，認真地問。林楓放下碗筷，眼神亮得驚人，像藏著星光：“當警察，跟電視裡一樣破案，抓壞人。”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映著他稚嫩的臉龐，卻有著超乎年齡的堅定。
1996年夏，林楓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金陵警校刑偵係。報到那天，林建國騎著新買的摩托車送他，李秀蘭在後麵塞了袋煮好的茶葉蛋。站在“忠誠為民”的校訓前，林楓望著紫金山的輪廓，胸腔裡湧起熟悉的熱血。前世追捕凶手時墜落的失重感還在記憶裡隱隱作痛，今生，他終於可以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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