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帶著腐朽木質和塵土的氣息。
這是陸明飛恢複意識後的第一感覺。他猛地坐起，牽動了魂體上細微的傷痕，帶來一陣隱痛。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望鄉台的混戰，小娟化作的光雨，鐘馗猙獰的背叛，慕容白噴出的魂血，以及最後亡命的奔逃。
他迅速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極其破敗的木屋，屋頂漏著幾個窟窿，投下慘淡的微光不知是陽世晨曦的折射，還是地府某處永恒昏暗的天光），牆壁布滿裂縫，屋內除了一張歪斜的破桌和幾個空蕩蕩的貨架，彆無他物。他自己正坐在角落一堆勉強算是乾燥的雜草上。
慕容白就躺在他不遠處，依舊昏迷不醒。那張向來冷峻的麵容此刻蒼白得嚇人，眉頭緊鎖，氣息微弱而紊亂，周身原本淩厲的劍氣此刻黯淡近乎消散，隻剩下一種油儘燈枯的虛弱感。他胸前衣襟上沾染的淡金色魂血已經凝固，卻依舊觸目驚心。
他們還活著。但處境，前所未有的糟糕。
陸明飛嘗試運轉體內功德，發現原本充盈的功德值此刻隻剩下薄薄一層，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他苦笑一聲，這大概是在望鄉台激戰和最後逃亡時消耗殆儘的。沒有功德，不僅實力大跌，連維持魂體穩定、修複傷勢都變得困難。
他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慕容白的狀況，傷勢比看上去更重。鐘馗的官印攻擊蘊含規則之力，而“魂蕈”的侵蝕性力量如同附骨之疽，仍在緩慢蠶食他的魂體本源，加上他本就存在的舊傷……情況不容樂觀。
“幽府通”手機早已被他強製切斷了與地府官方網絡的連接，此刻如同磚頭。他們現在是地府的“逃犯”，任何信號波動都可能暴露位置。
必須儘快弄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找到安全屋和補給。
他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木屋唯一的破窗邊，向外望去。
外麵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廢棄的……垃圾場？
目光所及，是堆積如山的、各種奇形怪狀的“廢品”。有斷裂的、靈光儘失的法器殘片，有寫滿廢棄符文的卷軸碎片，有破碎的玉簡，甚至還有一些殘缺不全、動作僵硬的傀儡殘骸。空氣中彌漫著金屬鏽蝕、靈力潰散後留下的酸澀氣味，以及一種萬物終結般的破敗感。
這裡仿佛是地府輝煌造物最終的墳場。
就在這時，木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被推開了。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老頭，穿著一身打滿補丁、油漬斑斑的工裝，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異常清澈和靈活，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像是用報廢法器零件拚湊而成的酒壺。他看到醒來的陸明飛，並不驚訝，隻是咧開嘴，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黃牙：
“呦，醒了？命挺硬啊，小子。”
陸明飛瞬間警惕起來，體內殘存的功德微微流轉，擺出防禦姿態：“你是誰？這裡是哪裡？”
“彆緊張，小家夥。”老頭晃了晃酒壺，自顧自地在歪斜的桌邊坐下，“老夫姓廢，名老九，熟悉的人都叫我廢老頭。這兒嘛，是地府官方指定的‘不可回收廢棄物堆放處理中心第七站點’，簡稱——廢品站。”
廢品站？他們竟然逃到了這種地方？
“是您救了我們？”陸明飛稍稍放鬆，但警惕未減。
“算不上救。”廢老頭灌了一口壺裡不知名的液體，咂咂嘴，“是你們自己開著那輛快散架的‘幽影’，一頭紮進了我的廢料堆裡。我看你們倆，一個昏迷不醒，一個魂光黯淡，還帶著官家的標記和一股子……晦氣，就把你們拖到這值班室來了。”
他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掃過陸明飛和地上的慕容白：“看你們這模樣，還有那輛改裝過的‘幽影’，惹的麻煩不小吧？連官印的傷都有……嘖嘖，捅破天了？”
陸明飛沉默不語。在弄清楚對方底細前，他不敢透露任何信息。
廢老頭似乎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放心，老夫這兒，天高皇帝遠，鬼都不願意來。隻要你們彆死在我這兒，給我添麻煩，愛待多久待多久。至於報酬嘛……”他目光落在陸明飛腰間那塊代表特察司身份的、此刻已經黯淡無光的玉佩上，“這玩意兒雖然靈光沒了，材質倒還行，拆了應該能換個幾錢功德。”
陸明飛下意識地捂住了玉佩。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身份憑證了。
“前輩說笑了。”他定了定神，試圖套取信息，“我們師兄二人遭仇家暗算，流落至此，身無長物。不知前輩可否指點一二，此地可有什麼賺取功德、或是獲取療傷藥物的門路？”
“門路？”廢老頭嗤笑一聲，“在這鬼地方，唯一的門路就是‘撿垃圾’！”他指了指窗外那無邊無際的廢料堆，“看見沒？那些破爛裡頭，偶爾也能淘換點還沒徹底報廢的邊角料，或者蘊含些許殘存靈力的碎片。分類整理好了，每隔一段時間，會有‘收破爛’的來，按斤論兩，換點微薄功德。”
他看了看陸明飛失望的表情，又補充道：“至於療傷藥？彆想了！那玩意兒貴得很！你這同伴傷及本源，尋常藥物沒用。要麼找到精通醫道的大能，要麼……就得用海量功德硬堆，或者找到某些天材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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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老頭的話讓陸明飛的心沉入穀底。無論是大能、海量功德還是天材地寶，對於此刻身無分文、還被通緝的他們來說，都遙不可及。
難道真要困死在這廢品站，眼睜睜看著慕容白傷勢惡化？
就在這時，廢老頭像是想起了什麼，慢悠悠地道：“不過嘛……最近倒是有個‘大活兒’，就是有點……晦氣。”
陸明飛精神一振：“什麼活兒？”
“西邊那片老礦區，聽說前段時間塌方，埋了不少當年開采魂玉的舊設備，還有幾個倒黴礦工的靈魂碎片被困在裡麵了。管理那邊懶得派人處理，就掛了個委托，誰能把裡麵的核心殘骸和靈魂碎片帶出來，給的功德……夠你們買幾瓶劣質安魂液了。”廢老頭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那地方吧，不太平，以前死過不少鬼，怨氣重，偶爾還會鬨點‘怪事’。去不去，你們自己掂量。”
危險，但有功德收入。這是他們目前唯一能看到的、渺茫的希望。
陸明飛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慕容白，咬了咬牙。
他們沒有選擇。
“去！”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廢老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光芒，嘿嘿笑道：“有膽色！那就祝你們好運了，小子。記住，在廢品站，活著，就是最大的本事。”
陸明飛深吸了一口這充滿破敗與鏽蝕氣息的空氣，感受著魂體內傳來的虛弱和沉重。
逃亡之路，從這地獄般的廢品站，正式開始了。而“彼岸”的線索，依舊如同迷霧，不知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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