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裡的幽靈信號
1955年4月17日淩晨三點,台南市西門町的裁縫鋪閣樓裡,周誌恒的指尖在電鍵上懸停了整整三十七秒。窗外的月光被鉛灰色雲層切割成碎片,像極了他此刻的心跳節奏——剛才那段夾雜在美軍電台乾擾噪音裡的摩斯電碼,分明是CIA“海星“特有的三短兩長間隔。
“嗒、嗒嗒、嗒——“他重新敲擊測試信號,耳機裡傳來的電流聲突然出現異常的頻率偏移。這種被情報部門稱為“幽靈尾跡“的現象,通常意味著至少兩台監聽設備正在同步捕捉電波。周誌恒迅速拔掉真空管,將電台主機塞進地板下的暗格,樟木箱裡的樟腦丸氣味混著汗味嗆得他劇烈咳嗽。
樓下傳來老板娘的拖鞋聲,“阿恒啊,後巷的野貓又在叫春了。“沈月娥的聲音裹著睡意,卻在經過樓梯口時突然停頓。周誌恒握緊暗格裡的勃朗寧,聽見她用閩南語低聲哼唱《補破網》——這是約定的安全信號。當拖鞋聲消失在廚房方向,他才發現掌心已沁出鮮血,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偽裝者的入場券
高雄港的法國郵輪“越南號“正在卸載最後一批美國麵粉。林默涵扶了扶玳瑁眼鏡,將“華僑商人林文遠“的護照遞給移民官。照片上的男人比實際年齡蒼老十歲,左眉骨的疤痕被修掉了,那是1948年在孟良崮戰役留下的紀念。
“林先生從馬賽來?“移民官突然改用英語提問,鋼筆在簽證頁上懸而未落。碼頭上擴音器正播放“救國團“成立的新聞,蔣介石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切割著空氣。林默涵注意到對方袖口露出半截印有USA字樣的打火機——中情局駐台辦事處的標配。
“內子在裡昂經營絲綢生意。“他微笑著遞過皮夾,夾層裡露出半張法國女人的照片。這是上海站花三個月偽造的“愛情故事“,包括兩年來的往來書信和彙款憑證。移民官的鋼筆終於落下,墨水在“職業“欄的“進出口貿易“上方洇出小小的暈圈。
死信箱裡的密語
台南公園的相思樹下,陳雨青正用銀簪在泥土裡畫著五角星。第七片葉子落下時,穿學生製服的少年將報紙塞進她的藤籃——報紙第三版社會新聞的標題被紅鉛筆圈出:“高雄港倉庫大火,損失慘重“。這是通知新死信箱啟用的暗號。
她數著石板路上的裂紋往回走,“救國團“招募站的擴音器突然響起《青年團團歌》。三個穿卡其製服的青年正給路人分發傳單,其中戴眼鏡的男生衣領彆著銀質海鷗徽章——和林默涵檔案裡描述的“海星“特征完全吻合。陳雨青故意撞翻傳單,在彎腰撿拾時看清對方手表鏈上刻著的拉丁文:“Perasperaadastra“(循此苦旅,以達天際)。
閣樓裡,周誌恒正用顯影液處理報紙。當“美軍監聽站設備清單“的字樣在藥水裡浮現時,樓梯傳來三級輕響。他抓起台燈砸向門口,卻看見沈月娥端著托盤僵在那裡,瓷碗裡的紅豆湯正沿著裂縫滲出暗紅色汁液。
雙重身份的博弈
林默涵在台南旅社的套房裡安裝微型錄音機。窗外,“救國團“的遊行隊伍舉著“反攻大陸“的標語經過,黃包車夫們躲在騎樓下抽著劣質香煙。他旋開鋼筆帽,裡麵的微型膠卷記錄著“海燕二號“全體成員的檔案——包括被懷疑為“海星“的三個可疑對象:周誌恒(1953年從香港返台,妻子下落不明)、陳雨青(父親曾任軍統台南站副站長)、沈月娥(1949年有三個月空白經曆)。
電話鈴突然響起,是周誌恒用公用電話打來的密語:“裁縫鋪需要三尺藍布,明晚交貨。“林默涵掛斷電話,發現聽筒底部粘著半片櫻花花瓣。這是上海特訓班教的緊急信號——發信人已被控製。
他打開皮箱底層的密碼盒,短波電台開始發送測試信號。按照預定計劃,真正的接頭地點應該是鹽水鎮的媽祖廟,但現在他必須冒險走進這個精心布置的陷阱。窗外的月光突然被烏雲吞噬,遊行隊伍的口號聲像潮水般湧進房間:“消滅地下黨匪,保衛台灣!“
監聽站的秘密
美軍協防司令部的吉普車停在台南機場外圍。林默涵披著少校製服外套,聽著中情局特工威爾遜講解監聽設備。八木天線在夜風中發出嗡嗡聲,操作員正戴著耳機記錄大陸沿海的雷達信號。牆上的地圖用紅筆標出三個區域:廈門、金門、馬祖。
“這些設備每小時需要校準一次頻率。“威爾遜遞來咖啡,“孫立人事件後,你們的人似乎不太信任我們。“林默涵注意到對方無名指上的婚戒有明顯的壓痕,說明長期佩戴後最近才取下——這與“海星“檔案裡“剛離婚“的特征完全吻合。
當威爾遜去洗手間時,林默涵迅速用微型相機拍攝設備麵板。快門聲被發電機的轟鳴掩蓋,但取景器裡突然出現陳雨青的臉——她穿著清潔工製服,正推著拖把車經過走廊。兩人目光相遇的刹那,她故意碰倒水桶,水順著地板縫滲進機房,短路的設備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忠誠的試金石
暴雨傾盆的夜晚,周誌恒在閣樓裡組裝炸彈。沈月娥端來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照亮她脖頸上的梅花吊墜——那是“海燕“成員的標誌。“阿恒,雨青說倉庫的藍布明天才能到。“她突然按住他的手,“其實我知道你不是裁縫。“
周誌恒的匕首抵住她咽喉,卻看見她解開衣領,心口處紋著極小的五角星。“1947年,上海聖約翰大學。“沈月娥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在畢業典禮上演講,說要為新中國奮鬥。“匕首當啷落地,窗外的雷聲正好掩蓋了暗格裡電台突然發出的蜂鳴聲。
與此同時,林默涵正在旅社房間裡銷毀文件。當火焰舔舐到“海星“的調查報告時,門被猛地撞開。陳雨青舉著手槍站在門口,雨水從她的學生製服下擺滴落,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林先生,你的打火機掉在監聽站了。“她扔過來的銀質打火機上,USA字樣在火光中扭曲變形。
黎明前的撤離
淩晨四點,台南海防雷達站的警報突然響起。林默涵帶著設備清單和人員甄彆報告衝向碼頭,周誌恒和陳雨青緊隨其後。沈月娥堅持留下銷毀電台,她將紅豆湯倒進暗格時,憲兵隊的卡車已經停在巷口。
“告訴組織,"海星"已經清除。“她在閣樓窗口揮手,藍布旗袍在晨風中展開,像一隻折翼的海燕。當第一聲槍響傳來時,林默涵的船正駛離港口。朝陽從雲層中升起,將海水染成血紅色,遠處“救國團“的旗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短波電台裡,周誌恒正在發送加密電報:“海燕安全轉移,海星已除,監聽站情報已獲取。“陳雨青突然指著遠處的海岸線,三個穿卡其製服的人影正沿著沙灘奔跑,領頭者的銀質海鷗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真正的“海星“原來有三個人。
林默涵握緊腰間的勃朗寧,想起沈月娥最後那個微笑。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露出左眉骨那道被修掉的疤痕。在1955年這個多事之春,台灣海峽的波濤正醞釀著更大的風暴,而“海燕“的使命,才剛剛開始新的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