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腦丸密信
一
1956年1月12日清晨,台北市大安區仁愛路二段的“回春堂“中藥鋪飄起第一縷藥香時,林默涵正用銀針挑起第七顆樟腦丸。瓷盤裡整齊排列的白色球體在晨霧中泛著冷光,像極了昨夜他在解剖室見到的眼球標本——同樣的空洞,同樣的在暗處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張醫生早啊!“藥鋪學徒阿貴在前堂卸下門板,樟木獨有的辛辣氣味混著當歸的甜香湧進後堂。林默涵手腕微顫,銀針尖端沾著的無色液體在樟腦丸表麵暈開淺痕,那是他用薄荷腦與檸檬汁調配的顯影劑,隻有在60度以上的蒸汽中才會顯出字跡。
“今日要趕製固本培元膏。“林默涵將處理好的樟腦丸倒進陶罐,陶罐底層鋪著的生石灰正緩慢吸收水分。這個1948年從上海來的中藥鋪老板絕不會想到,他視為鎮店之寶的防潮秘方,此刻正被用來保護足以撼動台灣防務的機密。
前堂突然傳來玻璃罐墜地的脆響。林默涵抓起白大褂擦著手走出時,正看見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用皮鞋碾著地上的碎瓷片。為首者左眉有道刀疤,林默涵的瞳孔在三秒內完成了側寫:刀疤呈45度角,邊緣外翻,符合格鬥中被短刀劃傷的特征;右手食指第二關節有老繭,是長期握槍的痕跡;說話時習慣性摸左胸口袋——那裡應該放著軍官證。
“張醫生,“刀疤男亮出藍色證件,“調查局例行檢查。昨夜淡水碼頭查獲**走私物資,其中有批美國援助的醫療用品,登記接收人是你。“
林默涵注意到對方證件上的編號以“保密局“三字開頭,這意味著他們是從舊軍統改組而來的調查局核心成員。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這個動作能為他爭取0.8秒的思考時間:碼頭查獲的應該是“海燕“小組另一條線的物資,現在牽連到他的“寒梅行動“,說明內部可能出現了叛徒。
“長官說笑了,“林默涵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精準落在對方左胸,“回春堂每月接收的救濟物資都有美軍顧問團的三聯單,要不要我現在去衛生局取存檔?“他特意加重“美軍顧問團“五字,這是1956年台灣官場最有效的護身符。
刀疤男的手果然在口袋裡僵住。林默涵趁機觀察他身後的年輕人:右手小指指甲留得特彆長,袖口沾著硝酸銀粉末——這是電報員的典型特征。調查局開始動用技術人員了,看來“光明計劃“比預想的更受重視。
“那就有勞張醫生了。“刀疤男突然笑起來,露出鑲金的臼齒,“不過我們接到線報,說有人用醫療物資傳遞情報。“他的皮鞋尖踢了踢牆角的煤爐,“這爐子燒得挺旺啊,冬天烤火?“
林默涵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煤爐鐵皮上貼著的“闔家平安“紅紙下,藏著微型發報機的天線接口。他想起昨夜新聯絡員“杜鵑“帶來的警告:調查局已掌握樟腦丸密寫技術,正在全島搜捕使用這種工藝的情報員。
“中醫講究寒從腳下起。“林默涵彎腰添煤時,後腰的勃朗寧M1911頂住了皮帶。這個藏在針灸銅人暗格裡的老夥計,已經三年沒見過血了。他眼角餘光瞥見藥櫃第三層的“牛黃解毒丸“——那是緊急情況下用的***膠囊,距離他的右手隻有47厘米。
刀疤男突然抓起藥櫃上的陶罐:“這是什麼寶貝?“罐口飄出的樟腦氣味刺得人鼻腔發酸,林默涵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他數著對方手指的動作——拇指按在罐沿,食指準備扣住罐身,這是標準的投擲姿勢。
“防潮用的樟腦丸罷了。“林默涵伸手去接,兩人的指尖在半空相撞。就在這0.3秒的接觸中,他完成了對刀疤男的二次側寫:虎口有陳舊性燙傷,這不是軍人該有的傷痕,倒像是經常接觸蒸汽設備的技師。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海——他們可能已經掌握了顯影技術。
“張醫生挺緊張啊?“刀疤男突然鬆開手,陶罐在林默涵懷中晃蕩,幾顆樟腦丸滾落到櫃台上。林默涵看見其中一顆的裂痕處隱約有藍色痕跡,那是顯影劑殘留——昨夜調試設備時的失誤,現在成了致命破綻。
“阿貴!“林默涵突然大喊,學徒抱著藥箱從庫房衝出來時,他故意撞翻了竹製藥篩。數百粒中藥丸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當歸、枸杞、川芎在地板上彙成洪流。趁調查局特務跳腳躲閃的瞬間,林默涵的皮鞋精準踩在那枚有裂痕的樟腦丸上。
“實在對不住長官!“他弓著腰撿拾藥丸,掌心沁出的冷汗在地板上洇出深色圓點。當刀疤男的皮鞋跟再次落下時,那枚藏著“光明計劃“潛伏名單的樟腦丸,已經混在數百顆蜜丸中滾進了排水溝。
二
蘇晴在“中央日報“編輯部校對版麵時,鋼筆突然在“光明計劃提升防空能力“的標題上洇開墨團。窗外,美軍F86戰機正編隊掠過總統府上空,銀色機翼在1月的陽光下閃著寒光,像極了三年前南京解放時,她在長江邊見到的渡江戰役炮群。
“蘇小姐又在憂國憂民啊?“主編王德才叼著香煙湊過來,泛黃的手指點著報紙角落的社交啟事,“警備總司令部的新年舞會,多少人擠破頭想拿邀請函,你倒好,直接讓給打字員小李。“
蘇晴用紅筆在“**滲透“的標題旁畫了波浪線:“王主編,這段引用美軍顧問的數據需要核實。“她刻意忽略對方的暗示——自從三個月前她發表那篇《防空洞建設之我見》,這位國民黨中央地委員就開始頻繁暗示她“加入組織“。
走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晴的鋼筆尖在報紙上劃出長長的斜線,這個動作是她與林默涵約定的緊急信號——在公開場合製造無法挽回的錯誤,意味著需要立即撤離。但今天她是故意的,因為桌下的抽屜裡,正躺著林默涵昨夜通過洗衣婦傳遞的密信。
“蘇小姐,調查局請你走一趟。“兩個穿黑色製服的***在門口,其中一人的皮鞋沾著新鮮的泥點。蘇晴注意到他們的褲腳有細微的草屑——不是辦公室常見的馬尼拉草,而是陽明山特有的五節芒,這說明他們剛從關押政治犯的安坑看守所過來。
電梯下行時,蘇晴數著樓層指示燈的跳動。1950年她在上海聖約翰大學新聞係的教授曾說過:電梯是現代社會最完美的審訊室——封閉空間、無法預測的停頓、絕對的權力壓製。此刻她正經曆著同樣的心理壓迫,隻是壓迫者換成了當年教授口中“必將被曆史淘汰的反動派“。
調查局的黑色轎車停在博愛路與寶慶路交叉口。蘇晴透過車窗看見街對麵的“美孚加油站“,那個穿藍色工裝的加油工正用抹布擦著車窗——抹布在擋風玻璃上劃出三道橫杠,這是“海燕“小組的緊急代碼,意思是“內部出現叛徒,停止一切行動“。
審訊室的白熾燈讓蘇晴想起醫院的手術室。她被按在金屬椅上時,注意到桌麵邊緣有新鮮的牙印,像是有人用牙齒咬開***膠囊時留下的。牆角的電扇緩慢轉動,扇葉上掛著的紙團在氣流中若隱若現,她認出那是《中央日報》的副刊版麵——三天前她發表的那篇《冬日隨想》,現在成了指控她“影射政府“的罪證。
“蘇小姐認識林默涵嗎?“刀疤男將一疊照片攤在桌上。蘇晴的目光掃過照片時,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有她在中山堂聽音樂會的側影,有林默涵在中藥鋪門口與洗衣婦交談的背影,甚至有兩周前她在植物園埋下密信時的遠景——拍照者躲在棕櫚樹後,鏡頭角度精準避開了她的臉,卻清晰拍下了她放在石凳上的《新約聖經》。
“張醫生是我們報社的健康顧問。“蘇晴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去年王主編的偏頭痛就是他治好的。“她刻意將話題引向王德才,這個在1947年參與過二二八事件的劊子手,最害怕的就是有人翻舊賬。
刀疤男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潑過來。茶水在蘇晴胸前洇開深色痕跡,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對方油亮的皮靴上顫抖。“1948年你在上海《大公報》發表的《學生的運動之我見》,“男人從卷宗裡抽出剪報,“這裡寫著"暴政終將被推翻"——蘇小姐,這句話現在還作數嗎?“
蘇晴的視線越過男人的肩膀,落在牆上的電子鐘上。下午三點整,距離林默涵與新聯絡員接頭還有兩個小時。如果她現在招供,調查局來得及在淡水碼頭設伏;如果她堅持到五點,林默涵就能把“光明計劃“的名單送出去。她突然想起林默涵教她的心理側寫術:審訊者最害怕的不是沉默,而是審訊對象開始分析他們。
“長官左眉的傷疤是在1945年徐州會戰留下的吧?“蘇晴突然笑起來,“當時你應該是第五軍的少尉,被日軍的刺刀劃傷。“她注意到男人握筆的手開始顫抖,“你的妻子在1949年隨國民黨撤退時淹死在錢塘江,所以你現在特彆痛恨地下黨,對嗎?“
白熾燈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像雪花般落在桌麵上。蘇晴在黑暗降臨的瞬間,用藏在發夾裡的細針劃破了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而鮮血滴落在照片上林默涵的臉,像極了他們在南京分彆時,他胸前綻放的那朵血花。
三
林默涵在暮色中走進“鬆竹梅“古董店時,鼻黏膜立刻捕捉到三種危險氣味:硝煙、***、還有蘇晴慣用的茉莉香。紅木貨架上陳列的青銅鼎泛著詭異的綠光,那是塗上磷粉的暗號——警告後來者此地已暴露。
“先生要看什麼?“穿長衫的老者從屏風後走出,山羊胡上還沾著墨汁。林默涵注意到他袖口的金表鏈——那是瑞士產的浪琴表,1955年才在台灣上市,一個古董店老板絕不可能戴這種新潮玩意兒。
“我找"寒梅"。“林默涵用拇指指甲刮過櫃台邊緣的梅花雕刻,這是約定的接頭暗號。老者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硬繭在他虎口按出紅痕——這不是老年人該有的手勁,倒像是常年握槍的軍人。
“寒梅已經謝了。“老者從硯台裡蘸起墨汁,在宣紙上寫下“暗香浮動“四字。林默涵的瞳孔驟然收縮——正確的回應該是“疏影橫斜“,而眼前這個冒牌貨寫的,是調查局特有的“梅花密碼“,每個字的起筆角度都對應著不同的字母。
後巷突然傳來摩托車引擎聲。林默涵反手撞向老者的肋骨,同時掀翻了擺滿瓷器的博古架。在清脆的碎裂聲中,他看見老者腰間露出的槍套——美國M1911,與他藏在針灸銅人裡的那把一模一樣。這個細節讓他脊背發涼:對方不僅知道他的接頭暗號,連他的配槍型號都了如指掌。
“抓住他!“老者捂著胸口大喊。林默涵衝出後門時,正看見三個黑影從摩托車上躍下。他拐進狹窄的防火巷,皮鞋踩在積水裡濺起水花,身後的槍聲驚飛了棲息在屋簷下的鴿子。這些1949年隨主人遷台的家鴿,如今成了調查局監控街道的活警報器。
中藥鋪的後門虛掩著。林默涵撞開房門時,濃重的煤氣味撲麵而來。阿貴倒在藥櫃前,胸口插著他慣用的銀質手術刀——刀柄上纏著的白布條寫著血字:“內鬼在醫院“。這個17歲的學徒,三個月前還向他請教如何給遠在福建的母親寫平安信。
發報機的天線已經被扯斷。林默涵跪在煤爐前組裝零件時,聽見前堂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抓起陶罐裡的樟腦丸塞進白大褂口袋,這些藏著“光明計劃“名單的白色球體,此刻是他唯一的希望。當刀疤男踹開後堂房門時,林默涵正將最後一根導線接在煤爐的電源線上。
“張醫生真是好手藝。“刀疤男的槍口頂著林默涵的太陽穴,“能把發報機藏在煤爐裡,難怪我們搜了三年都沒找到。“他的手指扣動扳機護圈,“說吧,蘇晴在哪裡?你們的下一個接頭地點是哪裡?“
林默涵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他想起1947年在延安特訓時,教官說過的那句話:真正的情報員,能在絕境中創造戰機。“你永遠找不到她。“他抓起滾燙的煤爐鐵蓋,“因為她現在正帶著"光明計劃"的名單,乘船去廈門。“
槍聲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塵。林默涵感到胸口一陣灼熱,他低頭看見鮮血從白大褂滲出,像極了那年南京梅花山的落英。在意識模糊的最後時刻,他想起蘇晴在報社天台說的那句話:“我們就像這樟腦丸,短暫的生命,隻為留下永恒的芬芳。“
警笛聲由遠及近。刀疤男踢翻煤爐時,散落的樟腦丸在火焰中爆裂,白色煙霧升騰成奇異的形狀,像極了他們在上海外灘見過的和平鴿。而在那些即將化為灰燼的白色球體上,用薄荷腦寫就的名單正緩緩顯影——那是數百個潛伏在台灣的情報人員姓名,是他們用生命守護的“海燕“最後的使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