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沉舟第一次感覺到頭暈時,正坐在厲氏集團頂樓的辦公室裡。落地窗外是連綿的雲層,將盛夏的陽光濾得有些發白,灑在他攤開的文件上,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晃眼的模糊。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傳來的酸脹感順著神經蔓延開。最近總這樣,從拘留所出來後,他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公司上——不是急於證明什麼,隻是想讓自己忙起來,忙到沒有時間去想那些紮在心底的刺,忙到夜裡能沾床就睡,不用再被那些血淋淋的噩夢纏上。
蘇晚總勸他彆太拚,說“公司有張叔他們盯著,不差你這一時半會兒”,可他聽不進去。隻有指尖劃過合同條款、耳邊響著會議紀要的聲音時,他才能暫時忘掉念念扒著甜品店玻璃的笑臉,忘掉小寶舉著玩具車跑向他的身影,忘掉念安裹在繈褓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厲總,這是下午和星耀集團對接的方案,您過目一下。”秘書敲門進來,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見他臉色發白,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您要是累了,要不先休息會兒?蘇總早上還打電話問過您的情況,說讓您彆熬太久。”
厲沉舟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卻覺得臉部肌肉有些僵硬。“沒事,放這兒吧。”他拿起筆,剛想在文件上簽字,眼前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有無數個光點在視網膜上炸開,文件上的字瞬間扭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種眩暈感非但沒消,反而更甚了。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每吸一口氣,都覺得氧氣不夠用,大腦昏沉沉的,像是被泡在溫水裡,連思考都變得遲鈍。
“厲總?”秘書察覺到不對,往前湊了兩步,“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厲沉舟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發飄。他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可剛起身,雙腿就像踩在棉花上,軟得沒力氣。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秘書的臉、桌上的文件、窗外的雲層,全都攪在一起,耳邊的聲音也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厲總!”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下一秒,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入黑暗,身體失去支撐,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文件散落一地,鋼筆滾到了牆角,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秘書嚇得臉色慘白,慌慌張張地掏出手機,一邊撥蘇晚的電話,一邊喊著“快叫救護車”。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聲音都在發抖:“蘇總!不好了!厲總他……他暈倒了!”
蘇晚剛在郊區的兒童公益基地忙完,正坐在車裡往市區趕。掛在副駕的向日葵掛件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搖晃,那是她昨天特意買的,想著厲沉舟看到會開心些。聽到秘書的話時,她手裡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腳墊上,溫水灑了一地,可她顧不上擦,聲音裡滿是慌亂:“怎麼回事?他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救護車叫了嗎?我現在就過去!”
車子在馬路上疾馳,蘇晚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她不停地催促司機“再快點”,腦海裡全是厲沉舟倒下的畫麵,那些在監獄、在拘留所裡的恐懼再次翻湧上來,讓她指尖冰涼。她怕,怕他出什麼事,怕自己好不容易才盼回來的人,又要從她身邊溜走。
趕到公司時,救護車剛到樓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往辦公室跑,蘇晚跟在後麵,腳步踉蹌,好幾次差點摔倒。推開門看到躺在地上的厲沉舟時,她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緊閉著,一動不動,往日裡總是緊繃的眉頭,此刻卻皺得很緊,像是在承受著什麼痛苦。
“沉舟!”她撲過去,想碰他的臉,卻被醫護人員攔住,“家屬請讓一讓,我們要儘快送他去醫院。”
蘇晚咬著唇,強忍著眼淚往後退了退,看著醫護人員將厲沉舟抬上擔架。她緊緊跟在擔架旁,指尖死死攥著衣角,一遍遍地在心裡祈禱:“千萬彆有事,沉舟,千萬彆有事。”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城市的喧囂,一路朝著市中心醫院疾馳。蘇晚坐在車廂裡,握著厲沉舟冰涼的手,感受著他微弱的脈搏,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想起這幾年的日子,想起他在監獄裡憔悴的模樣,想起他失控時痛苦的嘶吼,想起他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願意和她一起好好生活——她不能失去他,絕對不能。
到了醫院,厲沉舟被直接推進了急診室。蘇晚站在急診室門外,看著“手術中”的紅燈亮起,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張叔很快也趕了過來,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眼眶通紅,連忙上前安慰:“蘇總,您彆擔心,厲總吉人天相,肯定會沒事的。”
“張叔,”蘇晚的聲音帶著哽咽,“他最近總說累,我讓他休息他不聽……都是我的錯,我要是多勸勸他就好了。”
“這不怪您,”張叔歎了口氣,“厲總心裡的事,我們都清楚。他是想把自己繃起來,怕一鬆勁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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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急診室門外守了兩個多小時,“手術中”的紅燈終於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蘇晚立刻衝上去:“醫生!他怎麼樣?”
“病人是突發性大腦缺氧導致的暈厥,”醫生的語氣還算平靜,“初步檢查來看,是長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緊張加上過度勞累引發的。他本身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病史,情緒和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這些都加重了身體的負擔。幸好送來得及時,沒有造成嚴重的腦損傷,但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好好調理。”
聽到“沒有造成嚴重腦損傷”,蘇晚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眼淚卻掉得更凶了。“謝謝醫生,謝謝……”
厲沉舟被推進了病房。他還沒醒,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手背上插著輸液管,藥液一滴一滴地順著管子流進他的身體。蘇晚坐在病床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描摹著他掌心的薄繭——那是他在監獄裡乾活留下的,是他握筆處理文件留下的,也是他曾經失控時捶打牆壁留下的。
她就這樣守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直到天色暗下來,病房裡的燈被打開,暖黃的光灑在他臉上,才稍微緩解了些她心裡的不安。
夜裡十一點多,厲沉舟的手指動了動。蘇晚立刻驚醒,湊過去輕聲喊:“沉舟?你醒了嗎?”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迷茫,像是還沒從混沌中掙脫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清眼前的人,聲音沙啞得厲害:“晚晚……”
“我在,我在這兒。”蘇晚連忙應聲,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厲沉舟搖了搖頭,想坐起來,卻被蘇晚按住:“彆亂動,醫生說你需要好好休息。”他順從地躺下,視線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心裡泛起一陣愧疚:“讓你擔心了。”
“知道讓我擔心還不照顧好自己?”蘇晚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卻又舍不得真的怪他,“醫生說你是大腦缺氧,都是因為你最近太拚了。沉舟,公司真的不用你這麼操心,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厲沉舟看著她眼裡的擔憂,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緊。他知道蘇晚說得對,可他控製不住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樣,隻要他一停下來,就會將他淹沒。隻有忙起來,他才能暫時喘口氣。
“我隻是……不想閒著。”他輕聲說,眼神有些黯淡,“一閒下來,就會想起孩子們,想起那些事……”
蘇晚的心猛地一疼,她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沉舟,孩子們也希望我們好好的,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厲沉舟沒有說話,隻是閉上眼,任由蘇晚握著他的手。病房裡很安靜,隻有輸液管裡藥液滴落的聲音,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那溫度像是帶著魔力,一點點驅散著他心底的寒意和疲憊。
接下來的幾天,厲沉舟在醫院裡休養。蘇晚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給他擦臉、喂飯、讀故事書,就像他當初在監獄裡,她隔著玻璃陪他說話一樣。張叔每天都會來醫院送公司的文件,簡單彙報一下情況,不讓他操心太多。
身體漸漸恢複後,厲沉舟的精神狀態好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提到孩子就情緒失控,偶爾還會主動和蘇晚說起孩子們的趣事。
“還記得念念第一次學騎自行車嗎?”那天下午,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厲沉舟靠在床頭,看著蘇晚削蘋果的側臉,突然開口,“她摔了好幾次,膝蓋都破了,卻還笑著說‘爸爸,我能行’,最後還是你抱著她,哄了好久才肯休息。”
蘇晚的動作頓了頓,眼裡泛起了淚光,卻還是笑著點頭:“當然記得。那時候她還說,以後要騎車載著弟弟妹妹去公園玩呢。”
“嗯,”厲沉舟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小寶那時候還吵著要坐在前麵,說要當‘領航員’。”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像是在翻閱一本舊相冊,那些快樂的回憶,帶著溫度,一點點熨帖著心底的傷疤。厲沉舟發現,原來不用刻意回避,也能平靜地想起孩子們,原來回憶裡不隻有痛苦,還有那麼多溫暖的瞬間。
這天,心理醫生來給厲沉舟做複查。聊到他大腦缺氧的誘因時,醫生說:“厲先生,您的身體狀況和心理狀態是緊密相連的。長期壓抑情緒、精神緊張,不僅會影響睡眠和食欲,還會導致身體機能下降,這次的大腦缺氧,就是身體給你的一個警告。”
“我知道,”厲沉舟點點頭,“以前總覺得,隻要忙起來就好了,可現在才發現,有些事不是靠忙就能逃避的。”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醫生溫和地說,“您和蘇小姐都很勇敢,願意麵對過去的傷痛。其實真正的治愈,不是忘記,而是學會和過去共存。您可以試著把對孩子們的思念,轉化為好好生活的動力,而不是讓它成為束縛您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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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話,像一道光,照亮了厲沉舟心底的迷霧。他看著坐在一旁的蘇晚,她正溫柔地看著他,眼裡滿是鼓勵。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錯了——他以為忙起來就能逃避痛苦,卻忽略了身邊最重要的人,忽略了蘇晚一直以來的付出和期盼。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湛藍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白雲。蘇晚幫厲沉舟收拾好東西,牽著他的手走出醫院。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沒有了在醫院時的壓抑。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蘇晚笑著問他,“是先回家休息,還是去公司看看?”